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柳长枫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扛着铁锹出了门。池塘在村南,沿着河滩走半里地就到。晨雾还没散,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芦苇丛里不时传出水鸟的叫声。
他绕着池塘走了一圈,心里默默丈量。
塘是不规则的长圆形,东西长南北窄,最宽处估摸着有五六十米。水不算深,靠岸的地方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和游动的小鱼。越往中间水色越深,墨绿墨绿的,看不见底。塘埂上长满了杂草,野蒿子半人高,露水打得他裤腿湿透。
“老六!”
身后传来喊声。柳长枫回头,看见柳长军、柳长泓、柳长振、柳长轩四个堂哥扛着工具往这边来。长军走在最前头,肩膀上扛着把大镐,镐头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都来了?”柳长枫迎上去。
“不止我们。”长军朝后努努嘴,“爹他们后头就来。”
话音刚落,就看见村口又出来一队人。大伯柳绵安、二伯柳绵瑞、老爹柳绵景——还有四叔柳绵朔、五叔柳绵策,五个人扛的扛、挑的挑,浩浩荡荡往这边走。
“这……”柳长枫愣住。
“咋?自家的事,还能让你一个人?”大伯走到跟前,把铁锹往地上一戳,“这塘多少年没清过,淤得厉害,不趁现在把底子清了,以后有你受的。”
柳长枫看向他爹。三叔柳绵景腰还没好利索,弯着腰站着,冲儿子摆摆手:“看我啥?该啥啥。”
“行了,都别站着。”大伯撸起袖子,“长军、长泓,你俩带人去挖排水沟。长振、长轩,你们割草。老四老五,咱几个挖淤泥。老三你腰不行,坐埂上指挥。”
“我也能。”老爹说。
“能个屁。”二伯一把把他按到旁边石头上,“老实待着。”
一群人各就各位,塘边顿时热闹起来。
柳长枫被安排跟长军、长泓一起挖排水沟。排水沟要从塘埂最低处往外挖,直通河滩,好让塘里的水流出去。长军挥着镐头刨土,长泓和柳长枫在后头用铁锹清。
“老六,”长军一边刨一边问,“鱼苗打听好了没?”
“打听了。”柳长枫铲着土,“镇上老王头卖鱼苗,草鱼一毛二,鲢鱼八厘,胖头一毛五。我打算先买两千条,草鱼和鲢鱼各半。”
“两千条?”长泓咋舌,“那得多少钱?”
“二百来块。”柳长枫说,“饲料还得另算。”
“钱够不?”
“够了。”柳长枫顿了顿,“大伯他们凑了三百,加上我自己的,有五百多。”
“那还行。”长军点点头,“好好养,年底卖了钱,先把各家还上。”
“还啥?”长泓瞪眼,“这是给老六的,又不是借。”
“那也得还。”柳长枫说,“亲兄弟明算账。”
长军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笑了:“行,有点当家的样。”
沟挖到一半,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五月的太阳看着温和,晒久了也烫人。柳长枫脱了外褂,光着膀子继续。他瘦,但身上有腱子肉,是这几年帮家里活练出来的。
“老六!”塘那边传来喊声,“过来看看!”
是四叔的声音。柳长枫扔下铁锹跑过去。
塘的另一边,四叔柳绵朔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举着个东西,黑乎乎的,沾满了泥。
“啥?”柳长枫凑近了看。
“老鳖!”四叔兴奋得脸都红了,“这么大的老鳖!”
柳长枫这才看清,四叔手里抓着个碗口大的甲鱼,少说有四五斤。甲鱼脖子伸得老长,张嘴想咬,四叔捏着它的后壳,它够不着。
“这塘里有这东西?”大伯也凑过来。
“有,肯定有。”四叔把甲鱼扔进带来的水桶里,“野塘多少年没人动过,底下啥都有。”
“接着摸!”大伯来劲了,“摸着了晚上加菜!”
几个年轻的噗通噗通跳下水,在淤泥里摸开了。柳长枫也跳下去,水没过腰,底下淤泥没膝,踩下去咕叽咕叽响。他弯着腰,双手在泥里摸索,触到硬物就抓起来看。
“我摸到个大的!”长振喊。
“啥?”
“好像是……鳖!”
众人围过去,长振双手捧出个更大的,足有六七斤。两只鳖在水桶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别摸了!”大伯忽然喊,“都上来!”
几个人愣住,不知道咋回事。
“这塘里的东西,都是老六的。”大伯沉着脸,“你们摸上来的,算老六的。谁也别想拿走。”
“爹,”长军说,“我们就是摸个乐子,还能真要?”
“那也不行。”大伯说,“规矩得立下。这塘是老六承包的,里头一草一木、一鱼一虾,都是他的。谁想要,跟他买。亲兄弟明算账,这话老六刚说过。”
几个人面面相觑,讪讪地爬上岸。
柳长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大伯摆手止住:“别说了。你以后要指着这个过子,就得立规矩。现在不说清楚,以后麻烦。”
“大伯说得对。”四叔擦着脸上的泥水,“这东西是老六的,咱不能白拿。老六,这两只鳖你打算咋办?”
柳长枫看了看桶里的两只甲鱼,又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叔叔伯伯和堂哥。他们浑身是泥,脸上却都带着笑,没有半点不高兴。
“卖了。”他说,“镇上饭店收这个,能卖好价。”
“卖了好。”大伯点头,“卖了钱买鱼苗。”
太阳升到头顶,该吃午饭了。张桂香和几个婶子挑着担子送来饭菜——一大锅绿豆粥,一筐杂面馒头,一盆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炒鸡蛋。几个人就在塘边的树荫下蹲着吃,呼噜呼噜喝粥,咔嚓咔嚓嚼黄瓜。
“下午啥?”长军问。
“放水。”大伯嚼着馒头,“沟挖通了,下午把塘挖开,让水流出去。等水放得差不多了,再清淤泥。”
“清完淤泥还得晒几天。”二伯说,“晒了才能撒石灰消毒。”
“石灰我买了。”柳长枫说,“昨天去镇上问过,一袋三十,买两袋够用。”
“钱够不?”
“够。”
大伯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接着。挖开塘埂,水哗啦啦往外流,顺着排水沟涌向河滩。水声很大,惊起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水越流越小,塘底的淤泥露出来。黑乎乎的,泛着腥气,里头能看见贝壳、螺蛳,还有偶尔蹦跳的小鱼。
“下去!”大伯一声令下,几个人跳进淤泥里。
淤泥没到,拔腿都费劲。柳长枫用铁锹挖,一锹下去,黑泥翻上来,里头混着腐烂的水草和树叶。太阳晒着,腥臭味蒸腾起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没人抱怨。
长军挖着挖着,忽然弯下腰,从泥里抠出个东西:“这是啥?”
众人围过去看。是个瓦罐,口小肚大,黑乎乎的,外头糊满了泥。
“老物件?”四叔接过来,用泥水洗了洗,露出青灰色的釉面,“像是老辈子留下的。”
“值钱不?”长振问。
“值啥钱?”四叔把瓦罐递给柳长枫,“老六,收着。回头洗净了,能装点东西。”
柳长枫接过来,沉甸甸的。他看了看罐底,有几个模糊的字,看不清写的啥。
太阳偏西的时候,塘里的水基本放了。淤泥堆成几座小山,腥臭味弥漫在整个河滩。几个人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塘埂上喘气。
“行了,”大伯站起来,“今天到这儿。明天接着,把淤泥清完,然后晒塘。”
一行人收拾工具,往回走。柳长枫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塘底朝天,黑泥,几只白鹭落在泥滩上,啄食着什么。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塘,从今天起,是他的了。
晚上,一大家子又聚在柳长枫家院子里吃饭。大炖了一大锅老母鸡,说是给活的人补身子。鸡肉炖得烂,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个小的吃得满嘴流油,连汤都喝得净净。
吃完饭,柳长枫回到自己屋里。他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
支出:无(工具都是自家的,石灰还没买,鱼苗没买)
收入:两只甲鱼(未卖,暂不计入)
余额:307.5元(承包费50元已交,从余额扣除后应为257.5元。
记录:余额257.5元。另外有两只甲鱼,预估能卖100元左右。
柳长枫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亮亮的光。他忽然想起沈梦妍,想起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她空荡荡的被子底下瘪瘪的腿。
不知道她今天吃了多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