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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起长歌》 · 夏末暑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九月里,山上的树叶红了一大片。

柳长枫每天走在山路上,看着那些树一天一个颜色,从青变黄,从黄变红,红得像烧起来的火。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满一路,踩上去沙沙响。

他喜欢这个声音。

鱼塘里的鱼,最大的已经有一斤半了。他捞过几条上来看看,肥得很,脊背宽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大伯说,再喂一个月,就能卖了。

他心里头算着账:一斤半一条,一千七百条,两千五百多斤。一斤三块,七千五。刨去成本,能剩七千出头。

七千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现在让他心里头热乎的,不光是这些鱼。

找上门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靠山屯本村的,后来传到邻村。张家庄、李家坳、王家沟,都有人来。有的是头疼脑热,有的是老寒腿,有的是胃病,有的是失眠。柳长枫能看的就看,看不了的记下来,进山的时候问师父。

他那个只收药钱不收诊费的规矩,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都说,老柳家这个老六,仁义。

那天下午,他从山上下来,往张家庄走。

走到半路,有人在前头等着。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个髻。她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看见柳长枫过来,赶紧迎上去。

“是柳家小兄弟不?”

柳长枫停下来,点点头:“我是柳长枫。婶子有事?”

那女人眼圈红了红,把竹篮子往他手里塞:“我是李家坳的,我婆婆腿疼了十几年,走不了路。听人说你治好了王的腿,我想……想请你给我婆婆看看。”

柳长枫低头看那竹篮子,里头装着十几个鸡蛋,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婶子,这……”

“没啥好东西,”那女人抹了把眼睛,“家里就这几只鸡,攒了半个月。你先收着,求你去看看我婆婆。”

柳长枫把篮子推回去:“婶子,我去看,鸡蛋您拿回去。我不收东西。”

那女人愣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那天傍晚,柳长枫从张家庄出来,绕道去了李家坳。

婆婆姓周,七十五了,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柳长枫看了看,又问了问,说是心源性水肿,光治腿没用,得调心。

他给周扎了针,又留了五服药,嘱咐怎么煎怎么喝。药钱收了两块,是周的儿子硬塞的。

临走的时候,周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小兄弟,你是好人。好了,给你磕头。”

柳长枫摇摇头,笑了笑:“,您好好养病。好了就行。”

他走了。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他算了算账:这个月给人看病,收了二十三块药钱。给沈梦妍买了两次糖,花了九毛。给娘买了块肥皂,花了一块二。还剩二十一块九。

他把钱放好,笑了。

二十三块。搁以前,他得帮人多少活才能挣到?

第二天进山,他跟师父说了周的事。老把头听着,点点头,没说话。

采药的时候,老把头忽然问他:“那些钱,还攒着?”

柳长枫愣了愣,嗯了一声。

“攒多少了?”

“加上以前的,有二百多了。”

老把头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二百多?”

柳长枫点点头。

老把头没说话,继续采药。采着采着,忽然笑了。

“行。”他说,“明年开春,够提亲的了。”

柳长枫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天下午,他去张家庄。

沈梦妍的气色越来越好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以前那种瘦脱相的样子。眼睛亮亮的,皮肤也有了光泽。她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柳长枫走到床边坐下,拿出银针。扎完针,开始按摩。按着按着,他忽然停住了。

沈梦妍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脚趾头在动。不是一下,是好几下,蜷起来,伸开,蜷起来,伸开。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长枫……”她声音发颤,“我……我能动了。”

柳长枫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按。按到小腿的时候,她的小腿忽然抽了一下,很轻,但两个人都看见了。

“疼不?”他问。

“不疼。”沈梦妍摇头,“就是……就是有感觉了。”

柳长枫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师父说的话:气血通了,慢慢就能动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他在沈梦妍家待了很久。按完腿,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沈梦妍她娘热了饭,非要他吃了再走。他吃了,是红薯煮的稀饭,甜甜的,热热的。

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沈梦妍她娘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

“长枫,婶子谢谢你。要不是你,这孩子……”

柳长枫摇摇头:“婶子,别这么说。梦妍她……她好就行。”

他走了。走到村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回过头,是沈梦妍她娘,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长枫,这个给你。”

她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柳长枫低头看,是一双鞋垫,绣着鸳鸯,红红绿绿的,针脚细细密密。

“梦妍绣的。”她说,“绣了两个月,手都扎破了。她说……她说等你来的时候给你。”

柳长枫攥着那双鞋垫,手在发抖。

月亮照着他,照着他红红的眼眶,照着他紧紧攥着鞋垫的手。

他把鞋垫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往家走。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鞋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热。

九月二十,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下了一整天。山里的雾气很重,看不清路。柳长枫还是进山了,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踩着泥泞的山路往上走。

到窝棚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老把头正在生火,看见他进来,皱了皱眉。

“不知道躲雨?”

柳长枫笑了笑,蹲到火堆旁边烤火。老把头从角落里摸出一件衣裳,扔给他。

“换上。”

柳长枫换上那件宽宽大大的旧褂子,缩在火堆边。老爸坐在对面,看着他。

“那丫头咋样了?”

柳长枫的眼睛亮了亮:“脚趾头能动了。小腿也有感觉了。”

老把头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把她接出来吧。”

柳长枫愣住了。

“啥?”

“接出来。”老把头说,“让她换个地方住。成天躺在那间黑屋子里,不见天,对她不好。你们村有没有空房子?让她跟她娘搬过来,离你近点,你也好天天照顾。”

柳长枫的心咚咚跳起来。他想起沈梦妍家那间黑乎乎的屋子,想起那用旧报纸糊着的窗户,想起她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有。”他说,“村里有间空房子,以前知青住过的,后来一直空着。我跟大伯说说,看能不能借来用。”

老把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柳长枫回到家,直接去找大伯。

大伯正在院子里抽烟,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

“那间房子?”他说,“行,我跟老郑说一声。空着也是空着,让人家住进去没啥。回头我找人帮着收拾收拾。”

柳长枫的眼眶热了:“大伯……”

大伯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那姑娘,你打算啥时候娶?”

柳长枫的脸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伯看着他,笑了:“行了,别说了。先把人接过来,好好治。治好了,就娶。”

柳长枫点点头,红着脸走了。

九月二十五,天晴了。

柳长枫带着几个堂哥,去张家庄接人。

长军赶着借来的牛车,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着被子。长泓、长振跟在后面,扛着锄头扁担,说是顺便帮沈家搬东西。

沈梦妍她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牛车,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眼泪哗哗地流。

柳长枫进屋,把沈梦妍抱起来。她瘦瘦的,轻轻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口,不敢看他。

柳长枫把她放在牛车上,用被子盖好。她躺在稻草上,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蓝蓝的天上飞过的鸟。

她的眼泪流下来,流进稻草里。

“长枫。”她轻声叫他。

“嗯?”

“我……我看见天了。”

柳长枫站在牛车旁边,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太阳照下来,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田野里的稻香。

沈梦妍躺在车上,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从来没觉得天这么蓝,云这么白,风这么香。

她侧过头,看着走在车边的柳长枫。他瘦瘦的,黑黑的,背影却那么稳,那么让人安心。

她又哭了。

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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