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柳长枫再进山的时候,老把头问他:“那个中风的,咋样了?”
“还没去看。”柳长枫说,“今天下山就去镇上。”
老把头点点头,从墙角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这是麝香,一点点,够用几回的。她那个病,得通窍,这个比啥都管用。”
柳长枫接过来,打开一看,小小一撮,黑褐色的,香气冲鼻子。他知道这东西金贵,师父攒了多少年才攒下这么点。
“师父,这……”
“拿着。”老把头摆摆手,“救人要紧。”
柳长枫看着师父,眼眶热了热,没说什么,把布袋揣进怀里。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很快。二十里山路,不到两个时辰就走完了。回家换了身净衣裳,就奔镇上去了。
到周家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周建平早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快步迎上来,眼眶红红的。
“长枫兄弟,你可来了!”
柳长枫跟着他进屋。老太太靠在床头,比以前精神多了。看见他进来,老太太的嘴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叫他。
柳长枫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舌头,然后开始把脉。
周建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柳长枫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
“恢复得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快。”
周建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能……能说话了,”他哽咽着,“能说几个字了。手也能动了,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柳长枫点点头,让老太太伸手给他看。老太太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伸过来,虽然还不大利索,但确实能动了。
他又让她试着说几个字。老太太的嘴张了张,好半天憋出一个字:“谢……谢……”
柳长枫的眼眶也热了。
他拿出银针,又给老太太扎了一次。扎完针,把师父给的麝香拿出来,教周建平怎么用——每天早晚各一次,取一点点,用温水化开,给她灌下去。
周建平捧着那点麝香,手都在抖。他知道这东西金贵,有钱都买不着。
“长枫兄弟,这药多少钱?你一并算上。”
柳长枫摇摇头:“这个是我师父给的,不要钱。”
周建平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长枫兄弟,你让我咋谢你?我这条命给你都行!”
柳长枫赶紧把他拉起来:“大叔,别这样,我是郎中,救人应该的。”
周建平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柳长枫手里塞。
“这是两千,你先拿着。”
柳长枫愣住了,赶紧退回去:“大叔,太多了,我不能要。”
“不多!”周建平急了,“我娘在县医院住七天就花了一千多,还没治好。你几服药就让她好了,这点钱算啥?”
柳长枫还是推。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柳长枫说:“大叔,你要真给,就给五百。药材钱,加上我来回跑的费用。多的我真不能要。”
周建平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净。
他忽然明白,这孩子不是在客气,是真的觉得五百就够了。
他从那沓钱里数出五张一百的,递给柳长枫。
“行,就五百。但你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我在信用社上班,贷款啥的,能帮忙。”
柳长枫接过钱,揣进兜里,笑了笑:“好,谢谢大叔。”
他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镇上的街道上,看着两边亮起来的灯火,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五百块。
这是他行医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钱。不是他贪心,是周建平真心想给。他推不掉,也不想推。师父说过,该收的钱要收,不然人家心里过意不去。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五张票子,厚厚的一沓,有点烫手。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他走得快,心里头想着这五百块该怎么花。给娘买件新棉袄?给沈梦妍买条围巾?还是攒着,明年种藕用?
他忽然笑了。
有收入的感觉,真好。
从那天起,来找柳长枫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还是附近几个村的,后来镇上也有人来。有的是听周建平说的,有的是别的病人传的。头疼脑热的,腰酸腿疼的,老胃病的,失眠的,还有小孩子不爱吃饭的。柳长枫能看的就看,看不了的记下来进山问师父。
他那个规矩没变:本村的,只收药钱,不收诊费。外村的,适当收点诊费,但也不多。实在困难的,还是不要钱。
名声越传越远,都说靠山屯有个小郎中,医术好,心更善。
十月底,天冷了。
柳长枫他娘张桂香开始张罗着给儿子做棉袄。旧的已经穿了三年,里头的棉花都结块了,不暖和。她买了几斤新棉花,又扯了块蓝布,一针一线地缝。
柳长枫看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天傍晚,他从沈梦妍那儿回来,路过长军家,听见里头热闹得很。他推门进去,一屋子人都在,大伯、二伯、四叔、五叔,还有他爹,都来了。长军、长泓、长振三个堂哥坐在中间,脸红红的,跟刚喝了酒似的。
“咋了?”柳长枫问。
大伯笑得合不拢嘴:“你长军哥,相中对象了!”
柳长枫的眼睛亮了:“真的?哪村的?”
“李家坳的。”长军低着头,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姓李,叫李巧云,今年二十三。”
柳长枫看看长军,又看看大伯,心里头比谁都高兴。
“那姑娘咋样?”他问。
“好着呢。”大伯母抢着说,“长得周正,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和气。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她爹妈舍不得嫁远,就想找近处的。咱靠山屯离李家坳就十里地,正合适。”
柳长枫听着,连连点头。
“彩礼要多少?”
大伯的笑容淡了淡,沉默了一下,说:“八千八。”
柳长枫愣住了。
八千八。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太多。可对长军家来说,那是一笔巨款。大伯家这几年紧巴巴的,供长军、长泓两个儿子,还要养老,哪拿得出八千八?
长军低着头,不说话。
长泓在旁边说:“哥说不要了,不娶了。可那姑娘他也喜欢,就是……”
柳长枫看着长军,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起自己卖鱼的钱,想起给几个哥哥留的那份。
他走到长军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
“长军哥,我还有两千多。你先拿去用。”
长军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六,不行。你已经给我们钱了,不能再要你的。”
“这是借的。”柳长枫说,“不着急还。你先娶媳妇要紧。”
长军还要说什么,大伯在旁边开口了。
“老六,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事不用你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沓钱。
“这是我们几个老的凑的。”大伯说,“我出两千,你二伯出一千,四叔一千,五叔一千,三叔——你爹也出了一千。加上长军自己攒的两千,一共八千。还差八百,回头再想办法。”
柳长枫看着那一沓钱,看着几个叔叔伯伯,看着他爹,眼眶热了。
他爹柳绵景坐在椅子上,腰还是没好利索,可他脸上带着笑,看着自己儿子。
“老六,你的钱留着。你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柳长枫走过去,蹲在他爹面前,看着他爹的脸,看着那些皱纹,那些白发。
“爹,”他说,“我钱够用。让我帮帮长军哥。”
他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长大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真长大了。”
他站起来,从自己兜里又掏出一百块,放在那堆钱上。
“这是八百了。”他说,“够了。”
柳长枫愣住了。他爹那一百,是从哪儿来的?
他爹看着他的眼神,笑了笑,从兜里又摸出几张零钱:“这是我自己攒的,平时买烟的钱省下来的。不多,一百块,先给长。”
柳长枫看着他爹,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凑成一百块。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眼眶热得厉害。
他爹把钱放在那堆钱上,说:“这是八百了。够了。”
长军站起来,走到三叔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三叔……”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一脸。
他爹赶紧把他拉起来:“起来起来,跪啥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柳长枫在长军家吃了饭。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大伯母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长军脸上有了笑模样,长泓和长振也高兴,说哥娶了媳妇,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柳长枫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头满满的。
他想起沈梦妍,想起她笑的时候嘴角那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想,要是她也在这儿,该多好。
从长军家出来,他没回家,直接去了村西头。
沈梦妍还没睡,屋里点着煤油灯。他推门进去,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书。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长枫?这么晚还来?”
柳长枫走到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沈梦妍听着,眼眶红红的。
“你们家真好。”她说,“一大家子,心这么齐。”
柳长枫点点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嘴唇薄薄的,好看极了。
“梦妍。”他忽然叫她。
“嗯?”
“你今天……真好看。”
沈梦妍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柳长枫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沈梦妍的身子微微一颤,没躲。
他的手贴着她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她的脸烫烫的,像烧着了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碰着,一个被碰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梦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泉水。
“长枫。”
“嗯?”
“我想试试。”
“试啥?”
“试试站起来。”
柳长枫愣住了。
沈梦妍看着他,咬着嘴唇,眼睛里有倔强的光。
“我想站起来。”她说,“我想试试。”
柳长枫的心咚咚跳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扶住她的胳膊。
“慢点。”他说,“别急。”
沈梦妍的腿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在地上。她的腿细细的,瘦瘦的,可那是她的腿,是真的腿。
柳长枫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在用力,全身都在用力。
她的身子在发抖,额头上冒出汗珠。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柳长枫的手也在发抖,他紧紧扶着她,不敢松手。
她站起来了。
虽然只站了一秒钟,虽然腿还在抖,虽然马上又要坐下,可她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了。
两个人同时跌坐在床上,喘着粗气。沈梦妍的眼泪哗哗地流,流了一脸。柳长枫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厉害。
“长枫,”她哭着说,“我站起来了。”
柳长枫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可那是高兴的发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上。
外头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软软的。
那天晚上,柳长枫在沈梦妍那儿待到很晚。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了以后的事,说了明年的打算,说了种藕的事,说了长军哥娶媳妇的事。
沈梦妍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长枫,等我好了,我要好好报答你。”
柳长枫摇摇头:“不用报答。”
“那要啥?”
柳长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沈梦妍的脸又红了。
月亮升到中天了,他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梦妍。”
“嗯?”
“明天我还来。”
沈梦妍点点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推门出去。月光照着他,照着他的红脸,照着他亮亮的眼睛。
他走得很快,心里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想,明年开春,种完藕,他就来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