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小满。
老话说“小满小满,麦粒渐满”,地里的麦子开始灌浆,山上的杏子泛了黄。柳长枫顾不上这些,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口塘。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从床底下翻出那个蛇皮口袋,里头装着前几天磨好的豆饼——是他娘从磨坊赊的十斤黄豆,自己炒了磨的,香喷喷的。他抓了一把闻了闻,豆香味冲鼻子。
“这么早?”张桂香已经在灶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吃了再走。”
“不吃了。”柳长枫把豆饼装好,“放完鱼再吃。”
他扛着豆饼往塘边走。晨雾还没散,河滩上的草叶挂满露珠,走一趟裤子湿到膝盖。塘里的水已经放了三天,是从河沟里引来的活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淤泥晒过后留下的裂纹。
他把豆饼放在塘埂上,蹲下来看那两袋子鱼苗。袋子浮在水面上,里头的鱼苗游来游去,偶尔有几条跳出水面,啪嗒一声落回去。
“别急。”他隔着袋子说,“一会儿就放你们进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散了。山脊被染成金红色,鸟在树林里叫成一片。柳长枫看着塘面发呆,心里想着这两千条鱼苗,想着年底能长多大,能卖多少钱。
“老六!”
身后传来喊声。他回头,看见大伯带着一帮人来了。长军、长泓、长振、长轩,还有四叔、五叔,连二伯都来了,扛着锹镐锄头,浩浩荡荡。
“都来了?”柳长枫站起来。
“放鱼苗是大事,能不来?”大伯走到塘边,弯腰看那两袋子鱼苗,“两千条?”
“嗯。”
“草鲢各半?”
“对。”
大伯点点头,直起腰看了看塘:“水放了三天,差不多了。再养几天水,等水色起来,鱼才能长。”
“我知道。”柳长枫说,“先放鱼,过两天再施肥。”
“行。”大伯一挥手,“都别闲着,检查一下进水口,别让鱼跑了。长军,你带人去把拦网扎紧点。”
一帮人各就各位,塘边又热闹起来。长军和长泓去检查进水口的拦网,用石头把网脚压了又压。长振和长轩清理塘边的杂草,说是怕蛇和老鼠祸害鱼苗。四叔和五叔在塘埂上转悠,看看有没有漏水的地方。
柳长枫蹲在塘边,把装鱼苗的袋子口解开,一点一点往塘里舀水。这是老王头教的,要让鱼苗慢慢适应塘里的水温,不能一下子倒进去。
“老六,”二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那鱼苗多少钱?”
“草鱼一毛三,鲢鱼一分。一共一百四。”
二伯咂咂嘴:“不便宜。好好养,别糟践了。”
“哎。”
“饲料准备没?”
“准备了点豆饼。”柳长枫指了指旁边的蛇皮袋,“先喂着,等鱼大了再想办法。”
二伯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舀了半个时辰的水,柳长枫觉得差不多了,把袋子口往下一翻,鱼苗哗啦啦涌进塘里。银亮亮的一片,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慢慢散开,往深处游去。
“放了放了!”长振在塘那边喊,“都游进去了!”
一帮人围过来看。塘面上泛起细细的涟漪,偶尔有一两条鱼跳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又落回去。
“行了。”大伯拍拍手,“接下来就是伺候好它们。老六,往后有你忙的。”
柳长枫看着塘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塘里的两千条鱼,是他的指望。
中午,一大家子又聚在柳长枫家吃饭。大炖了一锅老母鸡,了只不下蛋的,说是给长枫补身子。鸡肉炖得烂,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个小的吃得满嘴流油,连汤都喝得净净。
吃完饭,柳长枫回到自己屋里,把账本翻出来。
今支出:豆饼(黄豆十斤,娘赊的,暂未付钱,算家里添的)
余额:193.5元(未变)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又想起沈梦妍。上次去,她吃了苹果,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合上本子,起身往外走。
“又去张家庄?”张桂香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回。
“嗯。”
“拿点钱带着,路上买点东西。”
柳长枫摸摸口袋,里头还剩下十几块零钱。他没吭声,出了院门。
走到村口,碰见五叔开着三轮车回来。五叔刹住车:“老六,去哪?”
“张家庄。”
“上车,捎你一段。”
柳长枫跳上车,三轮车突突突往村外开。五叔一边开车一边说:“晚上早点回来,你大伯说商量商量鱼塘的事。”
“啥事?”
“去了就知道了。”
三轮车开了七八里,到岔路口停下。柳长枫跳下车,五叔冲他摆摆手,调头回去了。
柳长枫顺着山路往前走。路两边的麦子快熟了,黄澄澄的,风吹过掀起一层层的浪。他走得不快,心里想着沈梦妍,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
二十里山路,走得他满身汗。到张家庄的时候,头已经偏西了。
沈梦妍家的院门还是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鸡在墙刨食,咕咕叫着。
东屋的门开着。他走过去,看见沈梦妍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梦妍。”
她慢慢扭过头,看见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说话。
柳长枫走到床边坐下。她今天比上次看着精神点,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眼睛底下的青黑还在。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稀饭。”
柳长枫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是她娘上回买的,他没舍得吃,留着带来。他剥开一个,递给她。
沈梦妍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柳长枫慌了:“咋了?”
“没事。”沈梦妍用手背擦眼泪,“橘子酸。”
柳长枫愣了愣,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不酸。
他没戳穿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个橘子一瓣一瓣吃完。
“你鱼塘咋样了?”沈梦妍吃完橘子,问他。
“今天放鱼苗了。”
“多少条?”
“两千。”
沈梦妍想了想:“草鱼和鲢鱼混养,要注意比例。草鱼吃草,排泄物多,能肥水,肥水正好养鲢鱼。但草鱼多了,水太肥,容易缺氧。”
柳长枫愣住了,这些话老王头没教过。他看着她:“你咋懂这些?”
“还是那本书。”沈梦妍说,“《农村实用养殖技术》,我爹以前买的,想养兔子,后来没养成。我翻着看过。”
柳长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本书还在不?”
“在,就那桌子底下。”
柳长枫走到桌边,弯腰从底下摸出一本书,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来,上头印着几个大字:《农村实用养殖技术》。他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画着线,还有小字批注,是沈梦妍的字迹。
“这书能借我看看不?”
沈梦妍愣了愣:“你要看?”
“嗯。”
“拿去吧。”她说,“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柳长枫把书揣进怀里,又坐回床边。两人都没说话,外头传来鸡叫和狗吠,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长枫。”沈梦妍忽然开口。
“嗯?”
“你为啥老来看我?”
柳长枫没吭声。
沈梦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可怜我,是不是?”
“不是。”
“那是啥?”
柳长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沈梦妍她娘正蹲在墙角洗衣服,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这就走?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婶子,家里还有事。”柳长枫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大概有七八块,塞到她手里,“给梦妍买点鸡蛋吃。”
“这孩子,咋又给钱……”她娘眼泪又下来了。
柳长枫没回头,大步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山路白亮亮的,两边黑漆漆的树影往后移。他走得不快,心里乱糟糟的。
那本书在怀里硌得慌。
他想起沈梦妍刚才的样子,眼眶红红的,问他为啥老来看她。他答不上来。他是真答不上来。
就是想来看看。
没别的。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五叔的话:晚上早点回来,你大伯说商量商量鱼塘的事。
他加快脚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点着马灯,大伯、二伯、四叔、五叔都在,还有长军、长泓几个堂哥,围成一圈坐着。见他进来,大伯招招手:“过来坐,正等你。”
柳长枫坐下,心里有点忐忑。
“今天找你,是有件事。”大伯开口,“你那鱼塘,光养鱼太单一。我琢磨着,塘边那几亩荒地,是村集体的,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包下来,种点啥。”
“种啥?”
“莲藕。”大伯说,“塘里养鱼,塘边种藕,藕能卖钱,藕叶能遮阴,鱼也喜欢。我年轻时在南方打过工,见过人家这么搞,一亩藕能卖两三千。”
柳长枫心跳快了:“能包下来?”
“我跟老郑打听过,那几亩地荒了十几年,没人要。你要包,一年一亩十块钱就够。”大伯说,“就是开荒费劲,得自己清杂草、挖藕塘。”
“不?”二伯问。
柳长枫看了看几个叔叔伯伯,又看了看几个堂哥,他们都在看他,眼里有期待,有鼓励。
“。”他说。
“行。”大伯一拍大腿,“明天我去找老郑,把地包下来。钱的事你别管,大家凑。开荒我们帮你,不要工钱。”
柳长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大伯摆手止住:“别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马灯的光摇曳着,照在一张张脸上。柳长枫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晚上躺下,他把那本《农村实用养殖技术》翻出来,就着月光看。书上写得很细,怎么建塘,怎么选苗,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病。他看得入迷,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上头是沈梦妍的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
“如果我能走路,我想养一群鸭子,就在塘边上,每天赶着它们下水。”
柳长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还是那一方白亮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