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枫这辈子没起过这么早。
寅时刚过,外头还是墨黑墨黑的,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里头装着事,睡不踏实。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爷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把老把头给的那个小本子揣进怀里,又往布袋里装了两个窝头、一壶水。推开门,外头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亮亮的。他走到压水井边,压了两下水,捧起来洗脸。水凉得扎手,他咬着牙洗完,整个人清醒了。
出了院门,往鱼塘走。
塘面平平静静的,月光照在上头,像铺了一层银子。他蹲在塘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没看见死鱼漂起来,水色也正常。他往水里撒了一把豆饼,看着鱼群游过来抢食,银亮亮的一片,心里踏实了些。
然后他起身,往后山走。
从靠山屯到山口,七八里路。他走得快,月亮照着他,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走到山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老把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人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晨雾萦绕在他身边,他整个人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柳长枫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红润润的,皱纹虽然深,但皮肤有光泽,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他悄悄在旁边站定,不敢出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把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出奇,像两颗星星落在眼眶里。
“来了?”
“嗯。”
“走吧。”
老把头从石头上下来,往山里走。柳长枫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爷爷,您啥时候来的?”
“寅时。”
柳长枫愣住了。寅时?那是他刚起床的时候。从山里窝棚到山口,少说三十里山路,老人家寅时就到了?那得走多久?
他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山路越走越深,林子越来越密。天亮起来了,但林子里还是暗沉沉的,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鸟在头顶叫,各种各样的叫声,有的婉转,有的尖利,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
老把头忽然停下,指着路边一丛草:“认得吗?”
柳长枫蹲下仔细看。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锯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他想了想,昨天路上认过的,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紫花地丁。”老把头说,“清热解毒的,治疮痈肿毒。昨天刚教过,今天就忘了?”
柳长枫脸红了,低下头。
老把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停下,指着另一丛:“这个呢?”
柳长枫又蹲下看。这丛草长得矮,叶子细长,开着黄色的小花。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蒲公英。”老把头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也是清热解毒的,还能利尿。你昨晚没看我那本子?”
“看了……”柳长枫声音低下去,“看到后半夜,有些没记住。”
老把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这一天,老把头带他认了三十七种药材。每一种都要看叶子、看花、看,有的还要挖出来闻味道、尝味道。柳长枫跟在后面,用脑子使劲记,可记了后面的,前面的又忘了。到后来,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搅在一起。
太阳西斜的时候,老把头停下脚步:“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卯时,山口见。”
柳长枫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把头叫住他。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柳长枫:“这是给你爹配的药,回去敷上。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小本子,比之前那个薄一些,“这是我昨天连夜写的,记的是今天认的这些药材。回去好好看,明天我考你。”
柳长枫接过那两个小包,愣住了。连夜写的?老人家昨天走了一天山路,晚上回去还连夜给他写这个?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老把头已经转身往深山里走了。老人的背影在树林里慢慢变小,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柳长枫站在原地,攥着那个小本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累,是真累。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但他没歇,咬着牙往前走。
走到张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梦妍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长枫来了?吃饭没?我给你热饭去。”
“不用了婶子,”柳长枫说,“我先看看梦妍。”
他推门进东屋。沈梦妍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
“来了?”
“嗯。”
柳长枫走到床边,把那个小包放在桌上。他从怀里摸出老把头给的那个小本子,翻开,找到扎针的那一页。
“爷爷教了我几个位,让我先给你按按。”他说,“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沈梦妍点点头。
柳长枫坐到床边,按本子上写的,找到她腿上的第一个位——足三里。他用手按下去,轻轻揉着。
“疼不?”
“有点酸。”
“那就对了。”
他换了个位,继续按。房间里很静,只听见外头鸡回窝的咕咕声。沈梦妍看着他,看着他一脑门的汗,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累了吧?”她忽然问。
柳长枫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不累。”
“跑了一天山路,还说不累。”
柳长枫没吭声,继续按。
沈梦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偏过头,盯着墙上的报纸看。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的字模模糊糊看不清。
按完腿,柳长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明天我再来。爷爷说,头几天可能看不出效果,但坚持按,慢慢就有感觉了。”
沈梦妍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柳长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她叫住。
“长枫。”
他回过头。
沈梦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你明天别来了。”
柳长枫愣住了:“为啥?”
“太远了。”沈梦妍声音发颤,“一天跑四十多里山路,还要学医,还要喂鱼,你受得了吗?”
柳长枫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瘦瘦的脸,红红的眼眶,还有那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受得了。”他说。
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沈梦妍她娘端着碗站在那儿,碗里是热好的饭。她把碗往柳长枫手里塞:“孩子,吃口饭再走。”
柳长枫接过来,蹲在院子里,三口两口扒完。饭是红薯煮的稀饭,甜甜的,热热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把碗还给沈梦妍她娘,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婶子,梦妍的药浴,得烧热水。明天我早点来,帮您烧。”
沈梦妍她娘愣住了,眼眶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长枫已经走远了。
从张家庄回靠山屯,又是二十里山路。走到半路,月亮升起来了。山路白亮亮的,两边的树影黑漆漆的。他走得不快,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想坐下歇歇。但他不敢歇,怕一歇就起不来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他娘坐在灶房里,守着一锅热水。
“回来了?”张桂香站起来,“热水烧好了,洗把脸,烫烫脚。”
柳长枫坐到小板凳上,把脚泡进热水里。热水烫得他直抽气,但烫完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他娘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瘦了,才一天工夫,眼窝就凹下去了,脸上带着灰,头发里夹着草屑。
“累坏了吧?”
“不累。”
张桂香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泡完脚,柳长枫回到自己屋里,把那个小本子翻出来,就着煤油灯看。他看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看到后半夜,眼皮打架了,才合上书躺下。
躺下没一会儿,公鸡就叫了。
他又爬起来。
第二天,老把头考他昨天的三十七种药材。他答出了三十二种,五种记错了。老把头没夸也没骂,只是点点头,又开始今天的新课。
这一天,又认了四十二种。
第三天,考昨天的四十二种,他答出了三十六种。
第四天,考第三天的,他答出了四十种。
第五天,他终于把前四天的全记住了。老把头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开始,教你扎针。”
柳长枫愣住了。
扎针,比认药难一百倍。
老把头先让他认位。人体三百六十多个位,每个位的名字、位置、深浅、功效,都要背得滚瓜烂熟。柳长枫拿着那个小本子,白天背,晚上背,走路背,吃饭背,连做梦都在背。
背熟了,开始练手法。老把头给他一个布包,里头装着棉花,让他先在棉花上练。进针要快,要稳,要准,力度要恰到好处。他练了三天,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
然后是在自己身上练。
老把头说,学扎针的人,先得在自己身上扎,才知道什么感觉。柳长枫捏着那细长的针,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位,手心冒汗。
“不敢?”老把头问。
柳长枫没吭声,一咬牙,扎下去了。
疼。不是剧痛,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从针尖扩散开去,整条胳膊都麻了。他咬着牙,按老把头教的,轻轻捻动那针。
“行了,起针吧。”老把头说。
他拔出针,看着那个小小的针眼,看着渗出来的一滴血珠,忽然笑了。
他学会了。
从那天起,他身上每天都有新的针眼。手臂上、腿上、肚子上、背上,到处都是。有些地方扎得不对,肿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每天继续扎。
老把头看着他那双满是针眼的手,沉默了很久。
第十五天。
柳长枫每天寅时起床,先去鱼塘,然后跑二十里山路进山。跟着老把头学认药、学扎针、学按摩、学配药方。下午赶回来,再去张家庄给沈梦妍治疗。晚上回家喂鱼、看书,后半夜才睡。
他瘦了,黑得跟炭一样,眼窝深陷,颧骨突起。但眼睛越来越亮,走路越来越快,跑四十里山路也不像刚开始那么累了。
老把头那天忽然问他:“小子,你每天早上起来,有没有按我那本子上写的,练养气功?”
柳长枫愣住了。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哪有时间练那个?
老把头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先跟我练功,再学别的。”
柳长枫想说什么,老把头摆摆手,没让他说。
第二天卯时,老把头带着他,在山顶一块平地上,面朝东方,开始教他养气功。
“心静则气聚,气聚则神全。”老把头的声音在山风里飘荡,“先站桩,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含拔背,下颌微收,舌抵上颚。然后调息,吸气时意念从会阴上升到百会,呼气时从百会下降到丹田……”
柳长枫照着做。刚开始,脑子里乱糟糟的,本静不下来。老把头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纠正。
“呼吸太浅,要用腹式呼吸。”
“肩膀放松,别端着。”
“意念要跟着气走,别走神。”
练了三天,柳长枫终于找到一点感觉。那天早上,他站了半个时辰的桩,忽然觉得小腹暖洋洋的,有一股热流在缓缓流动。他吓了一跳,睁开眼。
老把头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感觉到了?”
“那……那是啥?”
“气。”老把头说,“你练出气感了。有人练一年都练不出来,你才三天。”
柳长枫愣住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卯时跟着老把头练功。练完功,再学医。学完医,再下山。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精神了。以前跑四十里山路,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现在跑完,虽然也累,但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晚上睡得也沉,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十三天。
柳长枫照例去张家庄给沈梦妍按摩。按着按着,沈梦妍忽然“哎哟”一声。
柳长枫吓了一跳:“咋了?”
“刚才……”沈梦妍的声音发抖,“刚才你按我小腿的时候,我好像……好像有感觉了。”
柳长枫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腿,看着自己按在上面的手。
“什么感觉?”
“像蚂蚁爬,麻麻的。”沈梦妍的眼泪流下来,“以前按着啥感觉没有,跟按在别人腿上一样。刚才忽然麻了一下。”
柳长枫的手也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按。
但后来那一下,再也没出现过。
晚上回去,他把这事跟老把头说了。老把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感觉是好事。说明气血开始通了。但别急,还早着呢。”
柳长枫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的。
第二十八天。
那天早上,柳长枫照例去鱼塘。走到塘边,他愣住了。
塘里的水浑了,浑浊浊的,水面漂着几条死鱼,白花花的肚子朝天。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