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柳长枫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老把头让他留下,他就知道有事。可他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师徒俩坐在窝棚前的石头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山野一片银白。夜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有夜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颤。
老把头沉默了很久,柳长枫也不敢开口。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等着。
“六十二年了。”老把头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山里,待了六十二年。”
柳长枫侧过头,看着老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我师父走的那年,我才二十五。”老把头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影,眼神有些空,“他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六十二年。”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柳长枫。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像两颗星星。
“他说:‘小林,我这一身本事,传给你了。但你记住,医者仁心,不是谁都配学的。你以后要收徒,得看准了人。宁可让本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传给心术不正的。’”
柳长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把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山:“六十二年。我见过进山采药的,见过慕名求医的,见过磕头拜师的。有的聪明,学东西快;有的勤快,不怕吃苦;有的嘴甜,会讨好人。可我一个都没收。”
“为啥?”柳长枫忍不住问。
老把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因为我看不透他们。他们对我好,是图我的本事。他们磕头拜师,是想要我的方子。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可心里头装的都是自己。我老了,眼花了,可心没花。谁真心,谁假意,我看得出来。”
柳长枫沉默了。
老把头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过夜吗?”
柳长枫摇摇头。
“因为我想了一夜。”老把头说,“想你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柳长枫愣住了。
“你来山里一个月了。”老把头掰着手指头数,“天天跑四十里山路,刮风下雨没断过。你学认药,学得比谁都慢,可你背得比谁都熟。你学扎针,把自己扎得满胳膊针眼,第二天还来。你练养气功,三天就练出气感,比我当年还快。”
柳长枫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老把头说,“最重要的是,你心里头装的不是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柳长枫的眼睛:“你心里头装的是那个瘫在床上的丫头。你每天跑四十里山路来学,学完了还要赶二十里路去给她治。你自己的鱼塘翻了,心疼得要死,可你晚上照样去给她按摩。你自己累得跟狗一样,可你从来没想过不来了。”
柳长枫的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敢让老把头看见。
老把头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瘦瘦的,枯的,却烫得厉害。
“小子,你知道我在这山里待了六十二年,最怕什么吗?”
柳长枫摇摇头。
“最怕我死了,这一身本事也跟着烂在土里。”老把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师父把本事传给我,是想让我救人。可我一个人,能救几个?我这辈子,救了三百多人,可我快死了,以后谁救?”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柳长枫:“你愿不愿意,借着我的本事,替我救人?”
柳长枫猛地抬起头,看着老把头。老人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害怕——他怕被拒绝。
柳长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想起沈梦妍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的脸。想起她说“我认命了”时的绝望。想起她腿第一次有感觉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穷。三间土坯房,裂了缝的椽木,欠二姑家的三百块钱。想起他爹弯着腰活的样子,想起他娘半夜还在灶房忙活的背影。
他想起大伯说的话:“你要是能把医术学成了,往后就不一样了。”
他跪下了。
不是做作,不是演戏。就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那块石头上,膝盖磕得生疼。他给老把头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
“师父!”
老把头愣住了,然后眼眶也红了。他伸手拉柳长枫,拉不动,这孩子像钉在地上一样。
“起来,起来。”老把头的声音发颤,“我还没死呢,磕啥头?”
柳长枫不起来,他跪在那儿,抬头看着老把头,眼泪糊了一脸。
“师父,”他说,“我保证,我学成了,一定好好救人。我不拿您的本事赚钱昧良心,可我想让我家里人过上好子,让我爹娘不用那么累,让我妹妹能念书,让……”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把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露出那一口白牙,笑得眼泪也下来了。
“傻小子。”他伸手把柳长枫拉起来,“谁说不让你赚钱了?不让你昧良心,不是不让你赚钱。你治好了人,人家感谢你,给你送点东西,那是应该的。你要是真能让一大家子过上好子,那是你的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柳长枫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傻乎乎地看着他。
老把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柳长枫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温润细腻,上头刻着一个“医”字。
“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老把头说,“一代一代,传到今天。今天传给你。”
柳长枫攥着那块玉佩,凉凉的,滑滑的,却觉得烫得厉害。烫得他手心发汗,烫得他心口发热。
老把头又从窝棚里捧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银针,比平时用的那套还要精致,针柄上刻着细细的花纹。还有几本发黄的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这也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老把头说,“现在,传给你。”
柳长枫接过木匣,手都在抖。他看着那些银针,看着那些医书,看着手里的玉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父,”他抬起头,“您……您为什么一直没收徒?六十二年,就真的没有一个让您动心的?”
老把头沉默了一会儿,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示意柳长枫也坐下。
月亮升到中天了,山野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有一个。”老把头说。
柳长枫愣住了。
“三十年前。”老把头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年轻人进山采药,迷了路,走到我这儿。我留他住了三天,教了他几手。他聪明,学得快,嘴也甜。我想,要不就收了吧。”
“后来呢?”
老把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后来我发现,他偷我的药。不是偷一点,是偷了半袋子,趁我夜里睡着,偷偷跑了。”
柳长枫的心沉了沉。
“再后来,我在山下听说,他拿着我的药,冒充我的名号,四处骗钱。治死了人,跑了。”老把头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动过收徒的念头。”
柳长枫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把头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又动心了?”
柳长枫摇摇头。
“因为你不一样。”老把头说,“你为了那个丫头,跪在我面前磕头。你每天跑四十里山路,累得跟狗一样,可你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你自己鱼塘翻了,心疼得要死,可你晚上照样去给她按摩。你心里头装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柳长枫低下头,眼眶又热了。
“还有一件事。”老把头忽然说。
柳长枫抬起头。
“你那个丫头,她也不一样。”
柳长枫愣住了。
老把头笑了笑:“那天我去给她看,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她看你的眼神,我看见了。那丫头心里头,也装着你呢。”
柳长枫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
老把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柳长枫的肩膀。
“傻小子,好好学。学成了,把她治好。然后娶了她,生一堆娃,让你师父我,临死前也能抱抱徒孙。”
柳长枫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可他心里头,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从心口一直流到四肢百骸。
那一夜,柳长枫没睡。师徒俩坐在窝棚前,老把头给他讲了一夜的故事。讲他年轻时候怎么跟着师父采药,怎么第一次给人扎针吓得手抖,怎么在战乱里救了十几个人。讲这山里哪片林子有灵芝,哪个山洞有泉水,哪条路通往哪座山头。
柳长枫听着,记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从稀到稀。天快亮的时候,老把头讲累了,也躺在地上睡着了。
柳长枫不敢动,就那么坐着,没有任何声音。晨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他看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把山林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沈梦妍的脸,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他娘在灶房忙活的背影,想起他爹弯着腰活的样子。想起大伯说的话,想起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的热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上头的“医”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笑了。
那天早上,柳长枫没在山里待太久。他把师父扶进窝棚躺好,自己下了山。
他先去鱼塘。水色清了,鱼也不浮头了,活蹦乱跳的。他撒了把豆饼,看着鱼群抢食,心里踏实了些。
然后他往张家庄走。
二十里山路,他走得飞快。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他怀里揣着那个木匣,腰上挂着那块玉佩,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到沈梦妍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沈梦妍她娘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进来,愣了愣:“长枫?今儿个咋这么早?”
柳长枫笑了笑,没说话,直接推门进了东屋。
沈梦妍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农村实用养殖技术》。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刚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上。那块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柳长枫走到床边,把那个木匣打开,把那套银针拿给她看。针柄上的花纹细细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梦妍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老把头收我当徒弟了。”柳长枫说,“昨天晚上,磕的头。”
沈梦妍看着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套银针。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哭了?”
柳长枫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是湿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他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沈梦妍也笑了,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哭哭笑笑,像两个傻子。
过了好一会儿,沈梦妍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在阳光下有些透明。她把手伸向柳长枫,伸向他腰上那块玉佩。
柳长枫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轻轻按在那块玉佩上。
沈梦妍的手在发抖。她摸着那个“医”字,摸着那块温润的玉,眼泪流得更凶了。
“长枫。”她轻声叫他。
“嗯?”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对我太好了。”
柳长枫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那丫头心里头,也装着你呢。”
他的心砰砰地跳,跳得厉害。
沈梦妍忽然攥紧了他的手。她的手那么凉,那么瘦,却攥得那么紧,紧得他手骨都疼。
“我会好的。”她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一定得好。好了以后,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给你……”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柳长枫蹲下来,蹲在床边,和她平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两汪深深的泉。
“不用。”他说,“你好了就行。”
沈梦妍看着他,忽然松开他的手,用被子蒙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柳长枫就蹲在那儿,看着她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苦,都值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了。柳长枫走得慢,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沈梦妍刚才的话,想起她攥紧他手时的力气,想起她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师父的话:“学成了,把她治好。然后娶了她,生一堆娃。”
他的脸又红了,红得发烫。
可他心里头,却暖暖的,像揣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