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妍住进靠山屯那天,太阳很好。
那间空房子在村西头,离柳长枫家不远,走路用不了半袋烟的工夫。房子是早年间知青住过的,后来一直空着,墙皮有些剥落,窗户缺了几块玻璃,但屋顶是好的,不漏雨。
大伯带着几个堂哥提前收拾了两天。把屋里屋外打扫净,窗户补上玻璃,用白灰把墙刷了一遍。又从家里搬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凑合着能用。
沈梦妍她娘看着这间屋子,眼泪就没断过。拉着大伯的手,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大兄弟,谢谢,谢谢……”
大伯摆摆手:“嫂子别这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往后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沈梦妍躺在牛车上,看着这间屋子,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陌生人——柳长枫的大伯、二伯、四叔、五叔,还有那些堂哥堂弟,大大小小站了一排。他们脸上带着笑,眼里头是真心的欢迎。
她的眼眶又热了。
柳长枫把她从车上抱下来,抱进屋里,放在那张新铺好的床上。床靠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她侧过头,能看见窗外的天,能看见远处的山,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枝头挂满了红红的枣子。
“喜欢不?”柳长枫问。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柳长枫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往后就在这儿了。”他说,“离我近,我能天天来。”
沈梦妍看着他,看着他瘦瘦的脸,看着他黑黑的眼圈,看着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明明才十八,可这几个月,老了不止一岁。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可握得很紧。
“长枫。”她轻声叫他。
“嗯?”
“你对我太好了。”
柳长枫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门外头,沈梦妍她娘正忙着招呼人。大伯他们放下东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说让她们娘俩先安顿,有事尽管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梦妍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有鸟飞过去,叽叽喳喳叫着,落在枣树上,啄那些红红的枣子。
她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她想起那间住了近两年的黑屋子,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她每天躺在那张床上,看着房顶,看着墙上发黄的报纸,看着那些字,一遍一遍,看得能背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她躺在这间亮堂堂的屋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能看见天,能看见山,能看见树,能看见鸟。
她侧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柳长枫。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柳长枫慌了:“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沈梦妍摇摇头,拉他的手,拉到自己脸边,让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
“长枫。”她轻声说,“我想快点好起来。”
柳长枫的手贴着她的脸,凉凉的,滑滑的,还有泪。他的心咚咚跳着,跳得厉害。
“会的。”他说,“一定能好起来。”
从那天起,柳长枫的子更忙了,也更踏实了。
每天早上寅时起床,先去鱼塘,然后进山学医。午时下山,先回家吃饭,然后去村西头给沈梦妍治病。治完病,陪她说会儿话,再去鱼塘喂鱼、看水。晚上回家看书,看到眼皮打架才睡。
从村西头到村东头,一天跑好几个来回。可他不觉得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沈梦妍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
搬进新居半个月,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阳光晒的,也是心情好的。她每天躺在床上,能看见窗外的天,能看见山上的树变色,能看见枣子一天天红透,能看见燕子飞来飞去。
柳长枫每天来,给她扎针,给她按摩,陪她说话。按着按着,她的腿能动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先是脚趾头,然后是脚踝,然后是小腿。虽然还不能抬起来,但能感觉到肌肉在收缩,在用力。
那天下午,柳长枫按完腿,扶着她坐起来,让她靠着床头。她忽然说:“长枫,我想试试。”
“试啥?”
“试试能不能坐住。”
柳长枫愣了愣,看着她。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
柳长枫把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靠着。她的手撑着床,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冒出汗珠。她的手在发抖,身子也在发抖。
柳长枫站在旁边,手伸着,随时准备扶她。
她撑起来了。
不是靠枕头,不是靠墙,是靠自己的腰,自己的背,自己的手。她坐在那儿,坐直了,看着柳长枫。
她的眼泪流下来。
柳长枫的眼眶也红了。
“你看,”她笑着说,笑着流泪,“我能坐住了。”
柳长枫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进山跟师父说了这事。老把头听着,点点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把她带来我看看。”
柳长枫愣住了:“带来?”
“嗯。”老把头说,“我下山一趟,给她把把脉。”
柳长枫的心咚咚跳起来。师父下山,这可是大事。
两天后,老把头下山了。
柳长枫去山口接他。老人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褂子,背着那个旧布袋,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一点不像快八十的人。
“师父。”柳长枫迎上去。
老把头点点头,跟着他往村里走。
走到村西头,沈梦妍她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柳长枫领着一个白胡子老人进来,愣住了。
“婶子,这是我师父,来看看梦妍。”
沈梦妍她娘赶紧让开路,眼眶红了。
老把头进屋,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梦妍。沈梦妍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丫头,把手伸出来。”
老把头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腿,按了按几个地方,问了几个问题。问完了,他站起来,冲柳长枫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院子里。
“咋样?”柳长枫问,声音发紧。
老把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恢复得比我想的快。”
柳长枫的心松了松。
“底子打得好。”老把头说,“你天天给她按,气血通了。加上换了地方,心情好,好得快。照这样下去,明年开春,兴许真能站起来。”
柳长枫的眼眶热了。
“但是——”老把头话锋一转,“不能急。她现在能坐住,是好事,但不能让她老坐着。筋骨还没长好,坐久了反而不好。还是得多躺着,多按,慢慢来。”
柳长枫点点头。
老把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没白教。你那手艺,够用了。”
柳长枫愣住了。
老把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我就不下山了。你有啥不懂的,进山来问。这丫头,交给你了。”
柳长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把头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柳长枫。
“小子,好好待人家。我等着喝喜酒。”
他走了。白头发白胡子,在阳光下晃一晃的,慢慢走远。
柳长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他去沈梦妍那儿,把师父的话说了。沈梦妍听着,眼眶也红了。
“长枫。”
“嗯?”
“你师父……是个好人。”
柳长枫点点头。
沈梦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你也是。”
柳长枫的脸红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外头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