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塘晒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柳长枫每天天不亮就往塘边跑。塘底的淤泥被太阳晒得裂,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踩上去嘎嘣响。他蹲在塘边,用手指抠那些裂缝,抠出一截蚯蚓就扔进桶里,攒着喂鱼。
第五天傍晚,大伯过来看了一圈,弯腰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闻。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土,“明天撒石灰,后就能放水。”
柳长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回去,他把账本翻出来,又算了一遍。
石灰:两袋,六十块。
鱼苗:草鱼一千条,一百二;鲢鱼一千条,八十。一共二百。
运费:去镇上拉鱼苗,借五叔家的三轮车,油钱得自己出,估摸十块。
合计:二百七。
他又看了看余额:二百五十七块五毛。
不够。
差了十二块五。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房顶的椽木黑乎乎的,有几裂了缝,用麻绳捆着。他想起那两只甲鱼,还养在水缸里,用的旧筲箕扣着,怕它们跑出来。
明天去镇上,先找饭店问问价。
第二天一早,柳长枫用蛇皮口袋装着两条甲鱼,搭五叔的三轮车去了镇上。
五叔柳绵策今年三十四,是兄弟几个里最小的,长得最像,眉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他年轻时在外头跑过几年运输,后来成了家,就不出去了,在镇上给人拉货,一天挣个二三十。
“老六,”五叔一边开车一边问,“你那鱼塘弄得咋样了?”
“今天晒好了,明天撒石灰。”
“石灰买了没?”
“还没,今天去买。”
“钱够不?”
柳长枫没吭声。
五叔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着,山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到了镇上,五叔把他放在十字街口:“我往东边去送货,两个钟头后在这儿碰头。有事打我手机。”
柳长枫点点头,拎着蛇皮口袋往街里走。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柳长枫走到街中段,看见一家饭馆,门头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迎宾酒楼。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这会儿不是饭点,没客人。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吃饭?”
“不吃饭。”柳长枫把蛇皮口袋放到柜台上,“想问问老板娘,收不收甲鱼?”
女人的动作停了,抬起眼皮看他,又看了看那个蛇皮口袋:“啥甲鱼?”
柳长枫解开袋口,露出里头两只黑乎乎的家伙。它们在袋子里不安分地动着,脖子伸出来又缩回去。
女人眼睛亮了。她站起来,绕过柜台,凑近了看。两只甲鱼足有碗口大,壳背乌青发亮,肚皮泛着淡淡的橘红。
“野生?”
“野生。我们村野塘里摸的。”
女人伸手捏了捏甲鱼的后壳,又掰开看了看爪子:“多大的?称了没?”
“还没称。”
女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秤,把甲鱼拎起来过秤。第一只,三斤八两。第二只,四斤二两。
“八斤整。”女人说,“你要多少钱?”
柳长枫心里没底,他看了女人一眼,试探着说:“老板娘您给个价。”
女人沉吟了一下:“野生的,算你十五一斤,八斤一百二。咋样?”
柳长枫的心跳了一下。一百二,比他想的高。但他没露声色,装作为难的样子:“老板娘,十五是不是低了点?我听人说,野生甲鱼能卖到二十往上。”
“那得分地方。”女人撇撇嘴,“咱们这镇上,消费水平就这样。二十一斤,谁吃得起?这样,十七,顶天了。”
“十八。”柳长枫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家伙,还挺会讨价还价。行,十八就十八,算我开个张。”
她数出一百四十四块钱,递给他。
柳长枫接过钱,数了两遍,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女人把甲鱼倒进一个塑料桶里,盖上盖子,又回到柜台后头嗑瓜子。
“老板娘,谢谢您。”柳长枫说。
女人摆摆手,没抬头。
出了饭馆,柳长枫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他眯起眼。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跳还咚咚的。一百四十四,加上原来的二百五十七块五,一共四百零一块五。够买石灰和鱼苗了,还能剩点。
他去生产资料门市部买了两袋石灰,一袋三十,共六十块。门市部的人帮他把石灰抬到路边,说可以寄存,等会儿来取。
他又去了卖鱼苗的老王头家。
老王头的鱼苗铺子在镇子最东头,几口大缸摆了一院子,缸里是密密麻麻的鱼苗,游来游去,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买鱼苗?”老王头是个瘦的老头,叼着烟袋,眯着眼打量他。
“买。”柳长枫说,“草鱼一千,鲢鱼一千。”
“多大的?”
“三寸左右的。”
老王头领着他到缸边,拿网兜捞了一网,让他看。鱼苗在网兜里蹦跶,银亮亮的,确实有三寸来长。
“多少钱?”
“草鱼一毛三,鲢鱼一分。一共一百四。”
柳长枫愣了:“不是一毛二和八厘吗?”
“那是开春的价。”老王头磕了磕烟袋,“现在都五月了,鱼苗大了,自然贵。你买不买?”
柳长枫咬了咬牙:“买。”
他数出一百四十块钱,递给老王头。老王头接过钱,从屋里拿出两个塑料袋子,灌上水,又充上氧气,把鱼苗捞进去封好口。
“回去赶紧放塘里,别耽搁。”老王头叮嘱,“头几天喂细料,豆饼麸皮都行。等鱼适应了,再换粗料。”
“哎。”
柳长枫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又回去取了石灰,在街口等五叔。
五叔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看见他大包小包的,赶紧跳下车帮忙往车上搬。
“买了啥?”
“两袋石灰,两千条鱼苗。”
“多少钱?”
“石灰六十,鱼苗一百四,一共二百。”
五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东西码好,让他上车。
三轮车往回开。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柳长枫忽然说:“五叔,停一下。”
五叔刹住车:“咋了?”
柳长枫跳下车,跑进供销社。过了几分钟,他跑出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苹果、两个橘子,还有一包鸡蛋糕。
“给谁买的?”五叔问。
柳长枫没吭声。
五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包东西,笑了笑,没再问。
回到村里,头已经偏西。柳长枫把石灰和鱼苗放到塘边,用石头把塑料袋压住,让袋子浮在水面上——老王头说了,要先把袋子在塘里放半个小时,让水温一样了,才能把鱼苗放进去,不然鱼会炸鳞。
然后他拎着那兜水果点心,往张家庄走。
二十里山路,走得他满身汗。到沈梦妍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天边烧着一片红霞。
院子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门进去,走到东屋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吃一口吧,就当可怜可怜娘。”
“我不吃。”
“你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吃!”
柳长枫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下来。
“谁?”
“我,柳长枫。”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沈梦妍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弱了很多:“进来吧。”
他推开门。
屋里比上次更暗了,窗户还是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沈梦妍躺在床上,脸比上次还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几天没睡。
她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半碗稀饭。看见柳长枫进来,她站起来,抹了抹眼睛,挤出一个笑:“来了?坐,坐。”
柳长枫把网兜放到桌上:“婶子,给梦妍买的。”
“这孩子,来就来,买啥东西……”她娘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
“婶子,您先去忙吧,我跟她说说话。”
她娘点点头,端着碗出去了。
柳长枫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沈梦妍侧过脸,不看他。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一分明。
“咋又不吃饭?”他问。
“吃不下。”
“得吃。”
“烦不烦?”她忽然扭过头,眼眶红红的,“你是我啥?凭啥管我吃不吃?”
柳长枫看着她,没吭声。
沈梦妍被他看得不自在,又偏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嚷嚷。”
“没事。”
屋里又安静了。外头传来鸡叫,还有谁家在剁猪草的声音,一声一声,闷闷的。
“鱼塘咋样了?”沈梦妍忽然问。
柳长枫愣了愣:“你咋知道鱼塘?”
“上回你说的。”沈梦妍说,“你说要包塘养鱼。”
柳长枫想起来了,上回他确实说过。他点点头:“包下来了,今天刚买了鱼苗,明天放进去。”
“养啥鱼?”
“草鱼和鲢鱼,一共两千条。”
沈梦妍想了想:“草鱼吃草,鲢鱼吃浮游生物,能混养。”
柳长枫愣了:“你咋懂这个?”
“书上看的。”沈梦妍说,“我以前想考卫校,也看过一些养殖的书,想着万一考不上,还能回家养点啥。现在……也用不上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
柳长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拿出那把水果刀——是他从家带的,他娘让他带着,说给人削水果是礼数。
他坐在床边,开始削苹果。皮削得很厚,一块一块往下掉,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削完了,他把苹果递给她。
沈梦妍看着那个丑巴巴的苹果,眼眶又红了。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
柳长枫看着她吃,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山里黑漆漆的。柳长枫摸黑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睡了。
他轻手轻脚进屋,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还是那一片白亮亮的光。
他想起沈梦妍啃苹果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像只小老鼠。
明天,该放鱼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