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寒露刚过,山里的早晚已经有些冻手了。
柳长枫这几天睡不踏实。不是累的,是心里头装着事——大伯说了,这两天就找人来看鱼,该卖了。
他每天早起蹲在塘边,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银亮亮的脊背,肥滚滚的身子,心里头又高兴又不舍。养了五个月,从寸把长的鱼苗养到快两斤重,跟养孩子似的。
初九那天下午,大伯领着两个人来了。
一个是镇上的鱼贩子老魏,四十来岁,黑胖黑胖的,脸上总带着笑。另一个是他儿子,二十出头,帮着抬秤、装鱼。
老魏在塘边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半天,又让柳长枫捞了几条上来看看。看完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
“好鱼。”他说,“水质好,喂得也好,鳞片亮,肚子小,能卖好价。”
柳长枫的心咚咚跳起来。
“三块二一斤,全要了。”老魏说,“今天捞,今天称,今天结钱。”
三块二。比大伯估的还高两毛。
柳长枫看向大伯。大伯点点头。
“行。”柳长枫说。
长军、长泓、长振几个堂哥早就等着了,一听这话,抄起工具就下水。拉网的拉网,捞鱼的捞鱼,装筐的装筐,忙得热火朝天。
柳长枫也下水了。水凉得扎骨头,可他顾不上,一条一条往外捞,捞得手上都是口子,血糊糊的,也不觉得疼。
太阳偏西的时候,鱼捞完了。
老魏的儿子一筐一筐过秤,老魏在旁边记账,大伯盯着秤,柳长枫盯着账本。
“草鱼,一百二十三斤。”
“鲢鱼,九十八斤。”
“草鱼,一百五十六斤。”
“鲢鱼,一百一十二斤。”
……
天快黑的时候,账算完了。
老魏把账本递给柳长枫:“总数两千四百三十七斤。三块二一斤,一共七千七百九十八块四毛。凑个整,七千八。”
柳长枫的手在发抖。他接过那一沓钱,厚厚的一沓,有百元的,有十元的,有零有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魏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好好。明年这时候我还来。”
他走了。柳长枫站在塘边,攥着那沓钱,半天没动。
长军走过来,搂着他的肩膀:“老六,傻了?”
柳长枫回过神来,眼眶红了。
“哥,”他说,“咱有钱了。”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都聚在柳长枫家院子里。
大掌勺,炖了一大锅鱼——是捞鱼时候留下的几条,最大的那条快三斤,肥得很。又了只鸡,炒了几个鸡蛋,凉拌了一盆黄瓜。女人们忙进忙出,男人们抽烟说话,孩子们跑来跑去,叽叽喳喳。
柳长枫坐在石凳上,把那沓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大伯,这是卖鱼的钱。七千八。”
大伯看了一眼,没动。
柳长枫从里头数出三百块,递给坐在旁边的二姑。
“二姑,这是去年借的,还您。”
二姑愣住了,眼眶红了,接过钱,半天说不出话来。
柳长枫又数出五百块,递给他爹。
“爹,这钱留着,把咱家房子修修。椽木裂了,该换了。”
他爹柳绵景接过钱,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转过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柳长枫又数出五百块,递给他娘。
“娘,这钱您收着,给长婉攒学费。她明年中考,考上高中得用钱。”
张桂香接过钱,眼泪掉下来,砸在钱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柳长枫又数出五百块,放在桌上。
“这是给大伯的,给几个堂哥的。这几个月帮我喂鱼、看塘,不能白。”
大伯把那一沓钱推回来,瞪着眼:“放屁!谁要你的钱?”
“大伯——”
“我说不要就不要。”大伯站起来,看着一院子的人,“咱们老柳家,从来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谁图你钱了?”
柳长枫的眼眶红了。
长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六,钱你收着。你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柳长枫看着他们,看着大伯,看着几个叔叔,看着堂哥堂弟们,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把剩下的钱数了数:七千八,还了三百,给了爹五百,给了娘五百,还剩六千五。他想了想,又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五千,一份一千五。
五千的那份,他小心包好,揣进怀里。一千五的那份,他放在桌上。
“这钱留着,”他说,“明年开春,种藕用。买藕种,请人挖塘,都得花钱。”
大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柳长枫喝了两碗酒。
他平时不喝酒的,可今天高兴。喝着喝着,脸红了,头也晕了。他坐在那儿,听着叔叔伯伯们说话,听着堂哥堂弟们笑闹,心里头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一张张笑脸上。
他忽然想起沈梦妍。
他站起来,往外走。他娘在后面喊:“长枫,去哪?”
“去看看梦妍。”他说。
他往村西头走。月亮照着他,照着他红红的脸,照着他晃晃悠悠的脚步。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沈梦妍还没睡。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黄的光从窗户漏出来。他推门进去,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书。
看见他进来,她愣了愣:“长枫?你喝酒了?”
柳长枫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鼻子,看着她的嘴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煤油灯的光也照在她脸上。两种光混在一起,把她照得柔和极了。
柳长枫忽然发现,她长得很好看。
以前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看着让人心疼。可现在不一样了。脸上有了肉,白白净净的,皮肤也有了光泽。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汪泉水。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你……你看啥?”沈梦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红了。
柳长枫回过神来,脸也红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沓钱,递给她看。
“鱼卖了。”他说,“七千八。”
沈梦妍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多?”
“嗯。”柳长枫把钱收起来,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给你的。”
沈梦妍打开,是一对红色的发卡,塑料的,上面镶着几颗亮晶晶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眼眶红了。
“哪来的?”
“镇上买的。”柳长枫低着头,“今天去镇上,看见的。觉得……觉得你戴肯定好看。”
沈梦妍攥着那对发卡,攥得紧紧的。她看着柳长枫,看着他的红脸,看着他黑黑的眼圈,看着他手上那些捞鱼留下的口子。
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
“长枫。”她轻声叫他。
“嗯?”
“你帮我戴上。”
柳长枫愣了愣,接过发卡,笨手笨脚地给她戴在头上。他从来没给人戴过这东西,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戴好。
戴好了,他看着她。红色的发卡配着她黑黑的头发,亮晶晶的水钻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
“好看。”他说。
沈梦妍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天晚上,柳长枫在沈梦妍那儿坐了很久。他跟她说卖鱼的事,说还了二姑家的钱,说给爹娘的钱,说给妹妹攒的学费,说种藕的事。沈梦妍听着,笑着,偶尔一句话。
月亮越升越高,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柳长枫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梦妍。”
“嗯?”
“明天我再来看你。”
沈梦妍点点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柳长枫推门出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过头,是沈梦妍她娘,追上来,手里拎着个布袋。
“长枫,这个给你。”
柳长枫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布鞋,黑面的,白底的,针脚细细密密。
“婶子,这……”
“梦妍她娘做的。”沈梦妍她娘说,“她腿好了,能坐起来了,就天天缠着我教她做鞋。做了半个月,手都扎破了,才做成这一双。她说,你天天跑来跑去,鞋磨得快,得给你做双新的。”
柳长枫攥着那双鞋,手在发抖。
月光照着他,照着他红红的眼眶,照着他紧紧攥着鞋的手。
他想起刚才给她戴发卡时她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帮我戴上”时软软的声音,想起她笑的时候嘴角那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把鞋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往家走。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双鞋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热。
回到家,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他娘还在灶房里收拾,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过来,喝碗醒酒汤。”
柳长枫走过去,蹲在灶房门口,喝着那碗热腾腾的姜汤。他娘坐在旁边,看着他。
“那姑娘,咋样了?”
柳长枫的眼睛亮了亮:“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张桂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姑娘,长得好看不?”
柳长枫的脸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看。”
张桂香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好看就好。”她说,“咱家穷,可你找了个好看的媳妇,不亏。”
柳长枫的脸更红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今天的事想了又想:卖鱼的钱,还债,修房,攒学费,种藕……还有那对发卡,那双鞋,还有沈梦妍笑起来的样子。
他忽然爬起来,点亮煤油灯,拿出那个小本子,开始算账。
卖鱼收入:7800元
还二姑:-300元
给爹修房:-500元
给娘攒学费:-500元
买发卡:-3元
余额:6497元
他又把以前攒的钱加上:6497 + 234.9 = 6731.9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六千七百多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把本子合上,吹灭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柳长枫被他娘叫醒。
“长枫,快起来,有人找你。”
柳长枫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镇上来的。
那人看见他,赶紧迎上来:“是柳长枫小兄弟不?”
柳长枫点点头:“我是。您有事?”
那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兄弟,救救我娘。”
柳长枫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