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林渊对着镜子,问出了这句充满哲学意味的话。
谢尘听得一愣,随即心里那股子泛滥的同情心,又开始熊熊燃烧。
完了。这孩子被折磨得连自我认知都出现障碍了。
这得多大的心理创伤,才能把人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地步?
谢尘感觉自己的“拯救计划”刻不容缓。
他扶着林渊的肩膀,把他从卫生间里带了出来,按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小渊啊,别怕。哥知道你过去受了很多苦。但都过去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谢尘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觉得,要“治好”这个可怜的孩子,第一步,就是要重建他的语言系统。
让他重新学会说话,是让他回归人类社会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于是,一场堪称灾难级别的“幼儿启蒙教学”,就在这个奢华的顶层公寓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谢尘拿来一个苹果,放在林渊面前。
“来,小渊,跟着我念。苹……果……”
林渊歪着头,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果子,又看了看谢尘夸张的口型。
他想了想,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音节。
“吃。”
“……”
谢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耐心。拯救失足少年,是一项伟大的、需要长期投入的事业。
“不不不,不是吃。是苹……果……Apple……”
林渊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这个人类好奇怪。明明是能吃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叫它“苹果”?这不是很多余吗?
但他还是学着谢尘的样子,张了张嘴。
“苹……果……”
他的发音很标准,但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就像一台刚学会说话的复读机。
谢尘大喜过望!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太有天赋了!来,我们学下一个。”
谢尘激动得像个刚教会自己儿子叫爸爸的老父亲。他兴致勃勃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是谢尘。来,跟着我念,我。”
林渊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他的世界里,这个人类,是“猎物”,是“食物提供者”,是“巢主人”,唯独不是“我”。
他沉默了。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谢尘自我安慰道,“语言系统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擦拭匕首的墨麒麟。
“他。他是墨麒麟。”
林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着墨麒麟那张冷峻的脸,和那双孤狼般的眼睛。
他想了想,吐出了两个字。
“同……类……”
“……”
谢尘的教学热情,再次受到了暴击。
“不是同类!是他!He!”谢尘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往上冒。
他决定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
他拿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极其抽象的小人,指着小人,一字一顿地教。
“你。我。他。”
林渊看着那张纸。
他能模仿谢尘的发音,甚至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我……他……”
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纯粹的迷茫。
他能发出这个声音,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复杂的人类社会关系和自我定位。
就像你教一只鹦鹉说“你好”,鹦鹉能说得很标准,但它永远不会明白“你好”这两个字里,蕴含着怎样的善意和问候。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鸡同鸭讲的、令人崩溃的教学中过去了。
谢尘教得口舌燥,心力交瘁。
而林渊,除了学会了“苹果”、“香蕉”、“沙发”这些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名词外,对于任何抽象的、逻辑性的词汇,都表现出了惊人的……学习障碍。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
他会静静地看着谢尘,听他滔滔不绝。
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你看得见他,却永远走不进他的世界。
这种沉默,让谢尘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那不是害羞,不是内向,而是一种……功能性的缺失。
就像一台被砸坏了的收音机,它能发出沙沙的噪音,却再也无法接收到来自外界的任何信号。
夜幕再次降临。
谢尘瘫在沙发上,感觉比跟人谈几个亿的生意还要累。
林渊依旧坐在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谢尘刚给他的哈密瓜,正用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直接用牙啃着吃。
墨麒麟擦完了他的匕首,将其收回刀鞘。
他瞥了一眼生无可恋的谢尘,冷冰冰地评价了一句。
“。”
“你说谁呢?”谢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我这是在进行伟大的心理重建工程!你不懂就别瞎哔哔!”
墨麒麟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淡淡地看了林渊一眼。
“他不是不会说。他是不想说。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们说。”
墨麒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谢尘那颗火热的“老父亲之心”上。
谢尘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正专心致志对付哈密瓜的少年。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墨麒麟说的是对的。
这个孩子,不是学不会。
而是他的整个世界观,他的生存法则,他的思维方式,都和人类社会,完全脱节。
他就像一个来自异星球的旅客,他能看懂你的手势,模仿你的发音,却永远无法理解你语言背后的文明和逻辑。
想到这里,谢尘心中的怜悯,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之前以为,林渊只是被虐待得不敢说话。
现在看来,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一万倍!
那帮畜生,不仅摧残了他的肉体,还彻底摧毁了他的灵魂!他们把他变成了一个只有戮本能的、空有漂亮皮囊的……野兽!
谢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再次用一种极其专业的、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着林渊,更新了自己的“诊断报告”。
“老墨,我明白了。”
谢尘的声音里充满了沉痛和坚毅。
“看来,长期的囚禁和非人虐待,已经严重损伤了他的语言中枢和社交认知功能。他这本不是简单的心理问题,他这……是患上了极其严重的‘语言功能障碍综合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