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繁华的南城依旧灯火通明，但顶层公寓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
吃饱喝足是野生动物最放松的时刻。
林渊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刚才那顿他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猎物”，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去消化。加上之前带着两个大活人一路狂奔，即使是他这副千锤百炼的身体，也开始发出疲惫的信号。
谢尘指了指客厅另一端的一扇木门，那是客房的位置。
“小渊……我能这么叫你吧？去那屋睡，里面有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垫是定制的，比这硬邦邦的墙角舒服多了。”
谢尘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个随时可能炸毛的少年。
林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米宽的大床？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在他的认知里，巢就是用来睡觉的地方。而一个合格的巢，必须具备三个条件：隐蔽、易于防守、离食物近。
客房在走廊尽头，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陌生空间，在他看来，和陷阱没什么区别。
林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锋利的虎牙。
他转过身，背对着谢尘和墨麒麟，面朝墙壁。
他将双腿屈起，膝盖几乎抵住下巴，双臂紧紧地抱住小腿。整个人像一只刺猬一样，将自己蜷缩成了一个极其紧凑的球形。
这是他在昆仑山冰雪中生存十八年养成的习惯。
减小散热面积，保护最脆弱的腹部和咽喉。在这个睡姿下，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在零点一秒内弹射而起，发起致命一击。
他就这样挨着那座散发着各种混杂气味的食物小山，睡着了。
甚至连那件破破烂烂、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兽皮外套都没有脱。
谢尘看着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昂贵的波斯羊毛地毯上，堆放着从米其林餐厅打包来的精致烤鸭，还有沾着血水的生和牛。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就穿着破布条一样的兽皮，像只流浪狗一样蜷缩在这些东西旁边。
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和荒谬感，狠狠地撞击着谢尘的心脏。
“他连睡个觉，都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谢尘轻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他甚至想过去给林渊盖条毯子，但一想到刚才那小子护食发出的低吼，又默默地把脚缩了回来。
“别碰他。会死。”
墨麒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作为同类，他太了解林渊现在的状态了。虽然闭着眼睛，但林渊浑身的肌肉依然处于紧绷状态。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任何陌生的触碰，都会引发最本能的疯狂反击。
谢尘叹了口气。
他扶着沙发扶手艰难地站起身，口的伤痛让他皱了皱眉。
“老墨，你今晚就在沙发上凑合一下。我得去打几个电话。今天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墨麒麟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已经睡着了。
谢尘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几个小时后。
凌晨三点。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原本奢华的客厅铺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谢尘处理完风语阁的善后事宜，揉着发胀的太阳，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本想去厨房倒杯水。
但路过客厅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月光正好照在那个角落里。
食物小山的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
他睡得很浅。
偶尔有一辆深夜飙车的跑车从楼下的街道轰鸣而过，那微弱的声响传到顶层，都会让那个蜷缩的身影本能地颤抖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依然在防备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谢尘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了白天那种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也没有了拧断手脖子时的冷酷无情。
此刻的林渊，安静得让人心碎。
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庞大半都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点点凌乱的黑发和紧紧闭着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脆弱。
就像一只被整个世界遗弃、只能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谢尘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
他这个在里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情报头子，见惯了尔虞我诈和生死搏，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今晚，他的心墙，被这个素不相识、满身野性的小哑巴，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裂缝。
那些关于林渊身世的猜测，在谢尘的脑海里疯狂发酵。
被囚禁？被虐待？被当成人机器培养？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连一张柔软的床都没睡过？
这些惨无人道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谢尘的脑子里闪过。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越想越觉得愤怒。
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组织，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谢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拿起一条柔软的羊绒毯子。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给林渊盖上。他知道那样做很危险。
他只是将毯子轻轻地放在了距离林渊一米远的地上，确保只要林渊一睁眼就能看到。
这是他能表达的、最大的善意。
做完这一切，谢尘退回了卧室门口。
他看着那个依旧沉睡在角落里的可怜身影，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经历过什么。”
谢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林渊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既然你救了老子的命，还被老子捡回了家。以后，有我谢尘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你再饿肚子。那些欺负过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而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渊，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羊绒毯子，又看了一眼谢尘紧闭的房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