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
废弃的烂尾楼外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远光灯。三辆通体漆黑的防弹越野车带着低沉的引擎轰鸣,直接碾过满地的碎石和建筑垃圾,粗暴地停在了楼前。
车门“砰”地打开。
十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训练有素的壮汉鱼贯而出。他们动作迅速地散开,隐蔽在各个制高点和死角,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这栋尚未完工的建筑。
一个身形佝偻、但眼神精明如鼠的老头快步从中间那辆车上走下来。
正是风语阁的后勤总管,老鬼。
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医疗箱、神色紧张的医生。
“老板!墨老大!”老鬼一边喊着,一边带着医生快步走入一楼空旷的大厅。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灰尘的水泥柱之间扫射。
很快,光束定格在了角落里。
老鬼看到了靠坐在柱子旁、满身血污的谢尘,以及他旁边同样狼狈不堪、大腿上还缠着一粗糙兽皮带的墨麒麟。
但最让老鬼震惊的,不是自家两位大佬的惨状,而是那个蹲在他们几米开外、如同幽灵般的少年。
强光打在林渊脸上,他非但没有闭眼,那双金色的竖瞳反而骤然收缩,瞳孔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细线。
“嗬——”
林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沙哑的嘶鸣。
这不是人类的警告,这是猛兽在领地受到侵犯时,发出的最直接的威胁。
他那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臂缓缓放下,五指成爪,死死地抠住了粗糙的水泥地面,指甲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啦”声。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将这群闯入他“巢”的陌生人撕成碎片。
老鬼在里世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当他对上那双没有任何人类感情、只有纯粹戮本能的金色眼眸时,他那颗早就麻木的心脏,竟然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那是来自生命最深处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
“别开枪!都把枪放下!”
老鬼本能地厉声喝止了周围几个已经准备扣动扳机的下属。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开枪,死的一定是他们。
“老板……这、这是什么情况?”老鬼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谢尘虚弱地摆了摆手,他太了解这小子的危险程度了。
如果不是自己和老墨身上还残留着他舔舐过的“气味”,恐怕这小子早就暴起人了。在他眼里,这些人不是救援,而是来抢夺他“食物”的鬣狗。
“咳咳……别紧张,自己人。”
谢尘强忍着口的剧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他看向角落里如临大敌的林渊,尽量放慢语速,用一种安抚受惊动物的语气说道。
“小兄弟……别怕。他们……是来帮我们的。他们没有恶意,是来给我们……治伤的。”
谢尘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指了指旁边的医生和他们手里的医疗箱。
林渊紧盯着谢尘的手指。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词汇,但他能看懂谢尘动作中传达的“治愈”信号。
他的目光在那些黑衣人和医生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了医生手中的医疗箱上。他能闻到里面有一股刺鼻的、类似草药的味道,那是用来止血和驱虫的。
林渊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但警惕并没有减少。
他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将谢尘和墨麒麟让了出来。
这是一个妥协的姿态。
但他的身体依然处于紧绷状态,仿佛只要这些人有任何异动,他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扭断他们的脖子。
谢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快,医生,先给老墨处理伤口。他的大腿动脉伤得很重。”
两名医生战战兢兢地走过去,顶着林渊那刀子般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打开医疗箱。
当他们看到墨麒麟大腿上那绑得死紧的兽皮带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包扎手法太粗暴了,完全是勒断了血液循环啊!”一名医生一边剪开兽皮带,一边惊呼道,“不过……好在止血很及时,否则墨先生恐怕撑不到我们来。”
墨麒麟冷着脸,任由医生处理伤口。
他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渊,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再次拔高。
他不仅拥有恐怖的力量,还拥有极其敏锐的战场直觉和简单粗暴却有效的生存智慧。
这绝不是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
经过一番紧急处理,两人的伤势暂时稳定下来。
“老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回安全屋吧。”老鬼在一旁催促道。
谢尘点了点头,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看向林渊,发现那小子正盯着自己,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跟上来。
谢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小子救了他们,还把他们带到这里,按照野生动物的逻辑,这算不算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如果是这样,那他一旦离开,这小子会不会觉得自己的“食物”被抢了,从而发狂?
想到这里,谢尘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换上一副极其友好的笑容,对着林渊招了招手。
“小兄弟,这破地方漏风,住着不舒服。走,跟哥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吃有喝,绝对比这强一百倍。”
林渊歪了歪头。
他听不懂“漏风”、“舒服”这些词。
但他听懂了“吃”和“喝”。
他摸了摸瘪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清理净、不再流血的两个猎物。
他觉得这个人类说得有道理。与其在这个连只老鼠都没有的地方挨饿,不如跟着他们,也许能找到新的猎物。
林渊没有拒绝,默默地跟在了谢尘身后。
一行人迅速上了越野车。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最终驶入了南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停在了一栋直云霄的高档公寓楼下。
这栋楼的顶层,是一套占地近千平米的超豪华平层,也是谢尘在南城最重要的安全屋之一。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打开。
谢尘在老鬼的搀扶下走出电梯,林渊紧随其后。
当林渊踏出电梯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眼睛因为瞬间的强光而微微眯起,金色的瞳孔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环境。
脚下是柔软得像苔藓一样的厚重地毯,墙壁上挂着他看不懂的色彩斑斓的图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如同星河般璀璨的霓虹灯火。
这里没有风雪的呼啸,没有野兽的腥臭,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甜腻的香味,那是高级香薰的味道。
林渊的鼻翼快速抽动,过滤着空气中庞大而杂乱的信息。
这里的气味太复杂了。
木头的味道、皮革的味道、某种不知名植物的味道,以及……许多不同人类留下的气味。
这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他浑身的肌肉再次绷紧,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孤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甚至能听到那些隐藏在墙壁里、发出微弱电流声的奇怪金属盒子(电器)的嗡鸣声,那声音让他觉得烦躁。
谢尘疲惫地瘫倒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医生正在给他挂点滴。
他看着站在玄关处、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眼神却四处乱扫的林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在黑暗巷子里如同死神般收割生命的少年,此刻在这个奢华的房间里,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像一只被强行拉入人类社会的迷途小兽。
谢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疲惫的微笑。
“小家伙,别紧张。”
“欢迎来到……人类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