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之后,沈鹤轩在剧组里的处境,悄无声息地变了。
从前他就是个不起眼的新来武行,往人群里一蹲,半天都没人多看一眼。可现在,场记、灯光、甚至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助理,路过时都会主动跟他打声招呼,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
大勇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刘哥肯带他出去吃饭,就是明着抬举他,以后在这圈子里,路都好走不少。
沈鹤轩听着,只是淡淡应了声,没往心里去。
该搬道具他还是搬,该候场他依旧蹲在角落,不抢戏、不凑话、不刻意讨好谁。
唯一真切的变化,是刘哥不再那样盯着他看了。
那天饭局之后,刘哥对他的态度,彻底恢复成对待普通武行的样子。该骂的时候不留情面,该夸的时候也随口一句,净利落。再也没提过那天的落地动作,没问过他的来路,没探过他的底。
沈鹤轩说不清对方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松。
这天下午,拍的是室内文戏。
不需要武行上场,一群人要么靠着墙休息,要么低头刷着手机。沈鹤轩习惯性缩在最不起眼的墙角,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落在他面前。
沈鹤轩睁眼,就看见陈国栋缓步走过来,在他身边缓缓蹲下。
他微微一怔。
这位在剧组里资历最深、话不多却分量极重的老演员,平时很少主动跟他们这些底层武行搭话。
陈国栋没有看他,目光轻飘飘落在远处忙碌的布景组,声音不高不低:“听说,老刘带你出去吃饭了?”
沈鹤轩点点头,声音平稳:“嗯。”
陈国栋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老刘这人,不坏,就是嘴紧。能让他亲自带出去吃饭的,整个剧组里,没几个。”
沈鹤轩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保持沉默。
陈国栋也不介意,依旧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放在心上的事:
“你那天那个落地动作,我看见了。”
短短一句话,让沈鹤轩的心猛地一紧。
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陈国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老刘跟我提过,说你像是练过的。我当时就回他——我知道。”
沈鹤轩抬眼,直直看向对方。
老人的眼神很平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更没有那种看穿秘密的得意。
“我年轻的时候,在片场混过,见过几个真正有功夫的老武师。”陈国栋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他们落地的时候,那股稳劲、那股沉劲,跟你一模一样。”
沈鹤轩依旧没说话。
有些事,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沉默反而是最安全的答案。
陈国栋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轻轻点头,语气笃定:“不过你放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老刘那个人,更不会往外乱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这一行里,有点真东西的人不多。你藏着点,是对的。”
沈鹤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
他才低声问了一句:“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陈国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也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欣赏:“不为什么,就是看你顺眼。”
说完,老人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行了,我先走了。”他低头看了沈鹤轩一眼,语气随意,却分量不轻,“以后在组里,真遇上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话音落下,陈国栋转身便走,背影沉稳,不拖泥带水。
沈鹤轩依旧蹲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勇很快凑了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陈老师怎么专门过来找你?跟你说啥了?”
沈鹤轩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大勇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不想多说,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收工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夕阳把剧组门口的路染成一片暖黄。
沈鹤轩刚走到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大哥!”
二愣子笑得一脸灿烂,跟往常一样,准时在这里等他。
“我今天自己练反应了,你看我有没有进步?”
沈鹤轩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二愣子屁颠屁颠地跟在旁边,喋喋不休:“大哥,你上次教我那招,我好像有点感觉了!要不你现在出手试试?我肯定能躲开!”
沈鹤轩忽然停住脚步。
二愣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轻飘飘一掌拍了过来。
速度不快,力道却很稳。
二愣子下意识往后一缩,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居然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小半尺。
沈鹤轩收回手,语气没什么起伏:“有进步。”
二愣子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夸了天大的好事:“真的?大哥你说真的?我真躲开了?”
沈鹤轩没再回答,继续往前走。
二愣子立刻追上去,一路嘿嘿傻笑,兴奋得停不下来:“大哥,我是不是快学会了?啥时候教我下一招啊?我肯定好好学!”
沈鹤轩淡淡丢出一句:“等你能真正躲开再说。”
“好!我一定努力!”二愣子用力点头,劲十足。
路过街边便利店,二愣子主动开口:“大哥,今天喝啥?我去买。”
沈鹤轩沉默片刻,道:“那个黄的。”
二愣子立刻跑进去,很快拎着两瓶橙汁出来,拧开一瓶递给他,自己抱着另一瓶猛灌一口。
两人就站在路边,安安静静地喝着。
橙汁的甜意漫在舌尖,沈鹤轩的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陈国栋刚才那句话。
“你藏着点,是对的。”
这老头,和圈子里那些精于算计、看人下菜的人,确实不一样。
晚上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沈鹤轩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心里有些乱。
陈国栋看出来了他的底细,却选择替他藏着。
刘哥也看出来了,却不点破、不追问、不利用。
这两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猜不透。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至少现在,他们对他,是带着善意的。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疲惫的眼睛。
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