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沈鹤轩又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连六天，他每天早上跟着二愣子出门进组，傍晚领了钱出来。二愣子每天也没闲着——早上送完沈鹤轩，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蹲马步。一开始蹲半小时就腿软，后来慢慢能坚持到四十分钟。沈鹤轩每天晚上收工回来，都会问他一句“练了没有”，二愣子每次都使劲点头。
第七天早上，沈鹤轩照常出门。
走到明清宫门口，二愣子照例停下：“大哥你进去吧，我去练功了。”
沈鹤轩点点头，往里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他探头一看，发现武行们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勇眼尖，看到他招手：“小沈！快过来！”
沈鹤轩走过去，挤进人群，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是昨天还一起拍戏的一个武行，叫阿强。他脸色煞白，捂着腿，疼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沈鹤轩问。
大勇小声说：“刚才排练的时候摔的，腿好像折了。”
沈鹤轩蹲下，看了一眼阿强的腿——膝盖以下，小腿骨明显歪了。
骨折。
他本能地伸手，想摸一下判断伤情——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把脉。不能让人知道他会这个。
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老周跑过来，一看阿强的腿，脸色也变了：“快快快，叫车！送医院！”
几个场务七手八脚把阿强抬走。老周站在原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大勇凑过去问：“周哥，阿强这……”
“废了。”老周叹气，“这腿没一个月好不了。今天这场打戏怎么办？十个人，现在缺一个。”
武行们面面相觑。
大勇试探着说：“要不……找个替的？”
老周瞪他一眼：“废话，我当然知道要找替的。问题是现在上哪儿找？马上开拍了！”
沈鹤轩站在人群外面，听着他们说话。
缺一个人。
十个人的打戏，现在只有九个。
他想了想，往前一步，问：“那个位置……我能上吗？”
老周转过头，看他一眼：“你？”
沈鹤轩点头。
老周上下打量他：“你会打？”
沈鹤轩想了想，说：“会一点。”
旁边几个武行都笑了。
大勇赶紧说：“周哥，小沈这几天摔得挺实在的，要不让他试试？”
老周犹豫了一下，看看时间，咬咬牙：“行，你上。大勇，你带他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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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勇把沈鹤轩拉到一边，开始给他讲戏。
这场打戏是酒楼混战——主角蔡坤被一群反派围攻，武行们演的就是那群反派。一共十个人，轮流上去“送人头”，最后被蔡坤全部打倒。
“你就负责这个位置。”大勇在地上画了个圈，“到时候从这边冲过去，蔡坤给你一剑，你就往后倒。懂了没？”
沈鹤轩点头。
和这几天的活一样，只是这次是从远处冲过去。
“对了，”大勇补充，“这次不是站着挨打，是要跑几步再挨打。动作要快，要有气势，懂不？”
沈鹤轩想了想，问：“什么叫有气势？”
大勇比划着：“就是……凶一点，恶一点，像真的要那样。”
沈鹤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前世那些真的想他的人——眼神、动作、气，都和这个不一样。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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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拍了。
沈鹤轩站在指定位置，看着对面的蔡坤。
导演喊了一声“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冲过去。
跑到蔡坤面前，蔡坤的剑刺过来——停在半尺外。
沈鹤轩配合地往后倒，摔在地上。
“停！”导演喊，“那个新来的，你跑得太慢了！要快一点！要像真的冲过去！”
沈鹤轩爬起来，点点头。
再来。
他跑快了一点，冲到蔡坤面前，剑停住，他往后倒。
“还是慢！再快！”
再来。
他又跑快了一点。
“不够快！再来！”
再来。
他跑得更快了一点，冲到蔡坤面前的时候，带起的风把蔡坤的头发吹动了。
“好！这条过！”
沈鹤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勇在旁边冲他竖大拇指：“行啊兄弟，跑得挺快的。”
沈鹤轩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蔡坤。
蔡坤正在让化妆师补妆，本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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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这场混战拍了七八遍。
沈鹤轩每次都是冲过去，挨一下，往后倒。动作越来越熟练，跑得也越来越快。
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太假了。
这种跑法，这种打法，这种“气势”，跟真的差太远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他端着盒饭蹲在角落，一句话没说。
大勇凑过来：“咋了？累着了？”
沈鹤轩摇摇头。
大勇看看他，小声说：“是不是觉得这活没意思？”
沈鹤轩没说话。
大勇叹了口气：“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想。后来习惯了。这行就这样，假的，全是假的。但假的能赚钱，真的反而没人看。”
沈鹤轩抬起头，看着他：“真的……没人看？”
大勇笑了：“你看那些功夫片，哪个是真的？观众看的是明星，不是功夫。”
沈鹤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蹲在墙角，看着场务们忙忙碌碌地准备下午的拍摄。有人搬道具，有人调灯光，有人给演员送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注意他这个刚了一周的新人。
他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
这几天他记了不少东西：汽车、红绿灯、剧组、盒饭、大排、场务、导演、明星……
他在最新一页上写道：
这地方的“打戏”，全是假的。
跑得快，摔得狠，就够了。
不用真功夫。
写完，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下午接着拍。
还是冲过去，挨一下，往后倒。
冲过去，挨一下，往后倒。
冲过去，挨一下，往后倒。
……
收工的时候，天又黑了。
沈鹤轩去老周那儿领钱——今天还是一百二十块，没多给。
他揣好钱，往外走。
走到门口，二愣子照例在那儿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跑过来：“大哥！今天咋样？”
沈鹤轩想了想，说：“还行。”
二愣子嘿嘿笑：“我今天马步能蹲四十五分钟了！”
沈鹤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明天继续。”
两人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二愣子问：“大哥，渴不渴？要不要买点喝的？”
沈鹤轩想了想，走进去，站在冰柜前看了几秒，拿了两瓶绿色的——瓶子上写着“青苹果味汽水”。
二愣子愣了：“大哥，你不喝茶了？”
沈鹤轩把一瓶递给他，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说：“换换”
气泡在舌尖炸开，一股酸甜的苹果味冲上来，他愣了一下。
二愣子看着他：“咋样？”
沈鹤轩又喝了一口，说：“还行。”
二愣子嘿嘿笑，也拧开自己那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一人捧着一瓶汽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二愣子问：“大哥，你今天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沈鹤轩没回答，只是问：“你知道这剧组拍完，还有别的剧组吗？”
二愣子说：“有啊，横店天天都有剧组在拍。咋了？”
沈鹤轩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坐上公交，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沈鹤轩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瓶汽水，看着窗外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
汽水还剩小半瓶，气泡已经不多了，喝起来只剩甜味。
他想起大勇白天说的话：假的能赚钱，真的反而没人看。
也许在这个地方，真的功夫，真的没用。
也许，他得学会演假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回去睡一觉。
明天，还得继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