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了两。
沈鹤轩早就懒得记自己在《铁血武林》剧组耗了多少天，只晓得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收工，回了出租屋倒头就睡。子比他前世闭关练功还要刻板规律——至少练功，不用天天被人摔得浑身酸疼。
这天收工，他照旧往剧组外走，走到门口才发现，往常守在这儿的二愣子没影了。
站定片刻才想起，二愣子一早念叨着要去什么人才市场，说想自己找份活计，不靠旁人。
沈鹤轩没放在心上，独身一人往回踱。
路过巷口那家便利店，他脚步顿了顿。冰柜里摆着琳琅满目的瓶装饮料，他随手抽了瓶橙色的——这几天天喝，名字叫鲜橙多，甜丝丝的，合他口味。
付了钱，他靠在便利店门口慢饮，刚喝下半瓶，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
沈鹤轩回头，就见二愣子气喘吁吁地奔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黏在了头皮上。
“我还以为你早收工走了，跑了好长一段路才追上！”二愣子喘得话都接不上。
沈鹤轩把手里的鲜橙多递过去。
二愣子一把接过，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抹了把嘴直呼：“渴死我了，跑了一整天。”
两人并肩往出租屋走，二愣子一路絮絮叨叨说着白天的遭遇。
“那人才市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我费了老劲才挤进去，一个戴眼镜的就拦着我要钱，说交两百块包介绍工作。大哥你想，哪有活先交钱的道理？摆明了是坑人。”
沈鹤轩沉默听着，没搭话。
二愣子又接着说：“我没理他，在里面转了一圈，全是些骗人的把戏。有的说要办什么演员证，有的要收管理费，变着法儿地掏你口袋里的钱。我转了大半天，一分钱没花，活也没找着。”
沈鹤轩斜他一眼：“然后？”
“还能咋地，回来呗。”二愣子挠挠头，一脸懊恼，“白跑一天，连马步都没顾上蹲。”
走到出租屋楼下，二愣子忽然站定，一脸认真地看向沈鹤轩：“大哥，我想通了。”
沈鹤轩静静望着他。
“我不瞎跑着找活了。”二愣子语气笃定，“就跟着你学真本事。你天天有活，我等你收工了蹲马步练功夫，两不耽误。等我学出点样子，以后咱俩搭伙，你接活我跟着，总比去人才市场被人骗强！”
沈鹤轩沉默片刻，淡声道：“随你。”
二愣子立马咧嘴笑起来，屁颠屁颠跟着他上了楼。
次一早，沈鹤轩照旧踏进程组。
还是跑龙套，还是被推搡、被摔倒，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大勇蹲在他身边，喝着自带的凉水，压低声音道：“小沈，我跟那边敲定了，下周你过去试试。”
沈鹤轩抬眼：“哪边？”
“新剧组，《江湖恩仇录》。”大勇拍了拍他的胳膊，“前天跟你提过的，忘了？”
沈鹤轩回想了一下，微微点头。
大勇声音压得更低：“那边武行的头头姓刘，跟我有点交情。他说只要你有真功夫，就能留下来，工钱比这边高，一天一百五。”
沈鹤轩淡淡问：“何为真把式？”
大勇比划了几下拳脚：“就是真功夫啊！会打拳、耍刀、翻跟头，哪样都行，你会不会？”
沈鹤轩沉默一瞬，轻描淡写：“会一点。”
大勇喜笑颜开：“那稳了！到时候露两手，肯定能留下！”
沈鹤轩没再接话，眼底没什么波澜。
中午放饭，沈鹤轩端着盒饭蹲在老位置扒饭。不远处，蔡坤又在跟导演争执，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蔡坤扯着嗓子嚷嚷，导演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大勇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来这套，听说是想提前离场，导演不答应。本事没几分，脾气倒比谁都大。”
沈鹤轩抬眼扫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吃饭，仿佛那点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吃完饭，他靠在墙角，掏出那个磨得边角发软的小本本翻开。
本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杂：汽车、手机、剧组、导演、场务、武行、盒饭、蔡坤、大勇、二愣子、茶、汽水……都是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一点点记下的新鲜事物。
他在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下周赴新剧组，薪一百五。
需真把式，答曰“会一点”。
真功夫自是会的，却不能外露半分。
写完，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闭目养神了片刻。
下午的拍摄依旧枯燥，还是跑，还是摔，还是做着最不起眼的龙套动作。
可沈鹤轩心里，却默默盘算起新剧组的事。
新的环境，新的活计，更高的工钱。
还有，新的要求——真把式。
他一身古武造诣，自然是会的。
但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得藏着，掖着，收敛所有锋芒。
收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鹤轩去老周那里领工钱，老周数了一百二十块递给他，随口问：“小沈，下周还来不？”
“下周不来了，找了个新剧组。”沈鹤轩接过钱揣好。
老周点点头，语气还算和善：“行，年轻人多闯荡闯荡是好事。这几天你活踏实，以后有合适的活，我再叫你。”
“好。”沈鹤轩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刚到剧组门口，二愣子就蹦蹦跳跳地迎了上来。
“大哥！”二愣子一脸邀功，“我今天马步蹲了整整一小时！”
沈鹤轩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二愣子快步跟上来，凑到他身边问：“大哥，大勇哥都跟我说了，你下周要去新剧组是不是？听说那边工钱高，还得要真功夫，大哥你功夫到底有多厉害啊？”
沈鹤轩没答，只淡淡丢出一句：“先把马步蹲扎实。”
二愣子嘿嘿一笑：“我天天都在练，绝不偷懒！”
路过便利店，二愣子拍着脯：“大哥，今天我请客，想喝啥随便拿！”
沈鹤轩看都没看，径直往前走：“不喝，走了。”
二愣子愣在原地，连忙追上去：“别啊大哥，我今天练了一小时，高兴着呢！”
沈鹤轩没理他，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回头道：“明天我早点收工，教你第二招。”
二愣子眼睛瞬间亮得发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
沈鹤轩没回头，转身继续走。
二愣子站在原地，摸着后脑勺傻乐了好半天，才快步跟了上去。
夜里，沈鹤轩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枕头底下压着这段时间攒下的工钱，他没细数，估摸著够还上一半的债了。
下周一去新剧组，一天一百五，满一个月，债就能彻底还清。
还清债，就能慢慢攒钱了。
攒钱做什么？他还没想好。
只是这个陌生的现代世界，有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能发光能说话的手机，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车，口味各异的饮料，还有那个叫游戏的东西，比拍戏有趣多了。
他想慢慢体验，慢慢感受。
翻了个身，他闭上眼。
明天依旧要早起，依旧要跑龙套、要摔倒、要藏起一身本事伪装平庸。
但没关系。
能挣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