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用完午饭,莉娅径直赶往第二座基站选址。
这里距离魔兽森林边缘更近,对地底异动的感知也更加敏锐清晰。
她蹲下身,手掌贴紧地面,神识再次向下渗透。
岩层、土壤、隐秘水脉……
下一刻,一股诡异至极的波动,猛然闯入她的感知!
这绝非普通魔兽的野性躁动,而是源自森林深处十里开外,一股庞大、混乱、带着晦涩阴暗的莫名气息。
如同无数细碎私语在黑暗中低语呢喃,又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正在缓缓翻身苏醒。
更让莉娅心头一沉的是——
这股诡异波动之中,竟夹杂着一丝极其隐蔽、阴冷扭曲的人类魔力气息!
不属于温斯顿守军,不属于边境佣兵,来历神秘,透着邪祟诡异的质感。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太过劳累了?”巴顿察觉到她神色异样,连忙关切询问。
莉娅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收敛神识,不动声色站起身。
“无妨,抓紧开挖基坑,按时赶工要紧。”
傍晚时分,莉娅结束隘口督工,返回温斯顿城堡。
夕阳余晖染红石质城墙,古堡大门敞开,一队奢华马车正缓缓驶出。
正是霍勒斯的商会车队。
马车行驶间,窗帘忽然掀开一角,霍勒斯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精准锁定门口的莉娅。
四目相对的瞬间,霍勒斯勾起一抹客套虚伪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猎物般的贪婪与算计。
转瞬之间,窗帘落下,马车碾过石板路,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莉娅伫立原地,眸光冷冽如水。
阿尔弗雷德快步走到她身侧,脸色依旧凝重。
“夫人,晚宴刚刚结束,他们总算离开了。”
“参观完了?”
“从头到尾都在刻意试探,逛遍了工坊、药房,甚至连郊外农田都特意走访。”
阿尔弗雷德低声禀报,“不停追问粮食产量、药水配方、铁匠锻造手法,公爵大人全程谨慎应对,对方却依旧不肯罢休。”
莉娅点头,迈步走进城堡。
会客厅内还残留着酒肉与熏香混杂的气息,仆人们正忙着收拾餐具桌椅。
亚瑟独自伫立在壁炉前,背对着门口,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亚瑟。”莉娅轻声唤道。
他缓缓转身,眼底布满红血丝,嘴角紧绷,神色冷硬疲惫。
“他们走了。”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打探出多少虚实?”
亚瑟走到长桌旁,拿起酒壶倒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的辛辣入喉,稍稍压下心底的烦闷。
“霍勒斯本无心做商贸,此行就是专程前来试探摸底。”
他目光沉沉看向莉娅,语气凝重:“不仅追问药水、铠甲的核心技术,还特意打探你的来历。”
“他直言你的改良思路异于艾特拉大陆常规体系,不像是本土医师和炼金师的手法。甚至隐晦暗示,血荆棘侯爵能给你更高的地位、更丰厚的资源,远比困守苦寒边境更有前途。”
莉娅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幕。
城堡塔楼的信号接收器,正泛着淡淡的白色微光,平稳闪烁。
这是基站捕捉到的正常地底波动,代表整套预警系统已然正常运转。
可这点安稳的微光,却让她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她和温斯顿领的底牌,已经彻底暴露在了王都权贵的视线之下。
“他究竟摸清了多少底细?”
“暂时无法确定,但药水改良的消息,定然已经传回王都。”
亚瑟眉头紧锁,神色愈发严肃,“铁匠铺新工艺也瞒不了多久。最关键的是,霍勒斯临走前,说了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什么话?”
“边境近来风波不断,魔兽异动频发,还望公爵大人好自珍重。”
亚瑟复述着对方的原话,语气冰冷,“若是后遇上难以解决的困境,侯爵大人乐意出手相助,前提是——彼此坦诚相待。”
坦诚相待。
短短四个字,暗藏裸的要挟与贪婪。
莉娅瞬间看透对方的心思。
所谓相助,不过是迫妥协的筹码。
交出药水配方、铠甲锻造技术,甚至交出身怀无数奇术的自己,才能换来一时安稳。
否则,便会暗中处处打压,断补给、造流言、勾结外敌,一步步死温斯顿领。
窗外夜风呼啸,裹挟着魔兽森林湿阴冷的气息,隐约传来远方低沉的兽吼。
塔楼水晶的微光骤然加快闪烁频率,那是第二座基站完成测试、传回信号的征兆。
“三座基站进度如何?”亚瑟沉声问道。
“首座测试圆满成功,第二座今晚就能完成基础布设,三之内,三座边境基站可全部投入实战预警。”
亚瑟微微颔首,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如今我们腹背受敌。外有魔兽兽提前躁动,步步紧;内有王都血荆棘家族虎视眈眈,暗中算计。这次只是试探,下次再来,必然会直接施压发难。”
莉娅沉默片刻,脑海中不断拼凑所有线索。
林间的荆棘徽章、森林深处混杂人类邪异魔力的波动、霍勒斯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张无形的阴谋大网,已然悄然笼罩温斯顿领。
暗处有人刻意驱赶魔兽、搅动兽;朝堂有贵族暗中打压、觊觎技术;危机层层叠加,步步紧。
莉娅抬眸,眼底褪去往的淡然,只剩锋芒与坚定。
“亚瑟,倘若血荆棘家族撕破脸面强行发难,我们守得住这片领地吗?”
壁炉火光跳跃,映亮她清亮的眼眸,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然。
亚瑟定定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掌心。
他掌心温热宽厚,布满常年握剑征战留下的厚茧,力道沉稳而有力。
“温斯顿家族镇守西境,已有三百年。”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如同刻入青石的誓言。
“从我曾祖父那一辈开始,每一代公爵,都死守边境,战死沙场,从未后退过半步!”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郑重无比:“这里有我的子民,有整片领地的百姓,也有你。”
“不管来的是王都权贵,还是狂暴兽,无论他们想要什么、算计什么——我都会拼死守住。”
莉娅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望着魔兽森林深处暗藏的阴影,望着塔楼那点顽强闪烁的水晶微光。
她反手牢牢握住亚瑟的手,眸光沉静而决绝。
“那我们,便一同守住这里。”
夜色渐深,危机四伏。
窗外狂风骤起!
塔楼方向,慌急的脚步声直冲而来。
值守的符文学徒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冲过走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慌:“公爵大人!夫人!接收器——接收器有异动!”
亚瑟和莉娅几乎是同时弹身起身。
壁炉火光在身后拉出冷硬的影子,亚瑟手掌瞬间按在腰间剑柄上。
莉娅飞快理了理裙摆,顺手将桌上那枚锈蚀荆棘徽章,塞进腰间皮袋。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半句多余的话,一前一后冲出会客厅。
走廊烛火摇曳不定,石壁上的温斯顿家族纹章,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急促的脚步声撞在石壁上,回声阵阵。
莉娅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烛火燃烧的蜡油味,脚底石面的冰凉,透过薄底鞋直钻心底。
塔楼在城堡西北角,螺旋石阶又窄又陡。
亚瑟走在前头,一手扶墙,一手向后伸出。
莉娅伸手攥住他的手,借力快步向上攀登。
石阶边缘被磨得光滑,还留着午后小雨的水渍,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登上塔楼顶层,莉娅额角已经渗出细密冷汗。
接收器房间不大,四壁是粗糙石墙,只有一扇窄窗,正对着东北方向。
房间中央摆着厚重橡木桌,桌上立着半人高的金属架,内嵌十二颗拳头大的共鸣水晶,按方位围成一圈。
此刻——
东北方位的三颗水晶,正疯狂闪烁!
绝非测试时的平稳脉动,而是急促、狂躁的规律性爆闪!
亮、暗、亮、暗,每三秒一次,亮度还在不停攀升!
水晶内部像是有银色液体在翻涌,每一次闪烁,都荡开刺眼的光纹。
值守的少年学徒浑身发颤,手指死死攥着记录本:“大人、夫人,一刻钟前开始的!一开始只有微光,现在越来越烈……”
莉娅快步走到桌前,俯身紧盯水晶。
闪烁频率稳定,强度却在持续走高。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东北主水晶上方三寸处。
无需触碰,一股密集、急促的震动感,径直传入神识。
那是无数脚掌踩踏地面的节奏,密密麻麻,带着兽类的躁动。
“是群居魔兽,数量不少。”莉娅沉声开口。
亚瑟已经冲到窄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狂风瞬间灌进屋内,裹挟着森林深处的腐殖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眯眼望向东北方,夜色浓重,只能看见黑石隘口的漆黑山峦轮廓。
“罗恩!”
亚瑟一声低喝。
楼梯口传来铠甲碰撞的脆响,侍卫长罗恩大步冲进来,面容紧绷,眼神沉稳,早已做好备战准备。
“大人!”
“东北方,黑石隘口东侧,精准定位!”亚瑟语速快如疾风,“信号中等且持续增强,是移动的魔兽群!带一队轻骑兵,速去探查,切勿打草惊蛇!三十只以下就地驱散,超出数量立刻发信号求援!”
“是!”
罗恩转身就走,莉娅突然开口叫住他。
“等等。”
她从腰间皮袋取出一个小巧铜制仪器,是这几赶制的简易定位器,靠水晶共鸣三角测算方位。
将仪器放在桌上,对准闪烁的水晶,刻度盘快速转动。
莉娅盯着指针,神识飞速测算。
第一基站西南五里,第二基站东南三里,双基站与接收器形成三角方位。
信号衰减、方位偏差、震动频率……
瞬息间,她抬眼报出精准位置:“黑石隘口以东两里半,灰溪旁乱石滩!目标正往西南移动,终点是溪谷村!”
罗恩脸色骤沉。
溪谷村只有二十多户村民,离隘口不足五里,毫无战力!
一旦魔兽群冲过去,全村必遭灭顶之灾!
“我即刻出发!”
“带上这个。”莉娅又递过一个巴掌大的铜盒,表面刻着简易传讯符文,内嵌水晶碎片,“靠近魔兽一里,盒子发热;越近温度越高。发现目标按顶部按钮,塔楼接收器会收到信号。”
罗恩郑重接过铜盒,转身冲下楼梯。
塔楼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水晶狂闪的微光,和窗外呼啸的狂风。
莉娅走到亚瑟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夜风掀动莉娅的发丝,下方城堡庭院里,火把快速亮起,人影攒动,战马嘶鸣。
转瞬之间,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夜色,罗恩的小队疾驰而去。
“你觉得是什么魔兽?”亚瑟低声问。
“震动频率密集且规律,是中小型群居魔兽。”莉娅闭眼,神识顺着水晶波动回溯,“九成是裂齿豺,夜行动物,偏爱乱石滩聚集狩猎,灰溪一带本就是它们的活动范围。”
“数量多少?”
“六到八个核心震动源,附带零散波动,总数二十到三十只。”莉娅睁眼,语气笃定,“不算大群,但足够屠尽溪谷村。”
亚瑟指尖攥紧窗台,指节泛白。
他浑身紧绷,周身透着压抑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