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重重合上,暂时将午后阳光与外界的窥探,全都隔绝在外。
莉娅背靠门板,指尖微微攥紧,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比往常快了几分的心跳。
木架上的钱袋静静躺着,内里银币碰撞的轻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哪里是什么酬劳,分明是一份讯号——她刻意隐藏的平静,终究要被打破了。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平淡安宁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窗棂。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莉娅转身走到角落,往简陋的陶罐里添了水,抓了一把晒的薄荷叶丢进去,随手燃起炉火。
橘红色火苗舔舐着罐底,水汽慢慢升腾,薄荷清苦微凉的气息,在狭小的木屋里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心底的紧绷。
她搬过那把一坐就吱呀作响的旧木椅,挨着炉火坐下,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刻刀划过金属的触感,甲能量稳定后的细微震颤,也还清晰可感。
还有亚瑟·温斯顿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平静,锐利,带着不容小觑的压迫感,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
“麻烦。”
莉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炉火的噼啪声盖了过去。
陶罐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薄荷清香愈发浓郁。
她垫着粗布,把陶罐移开炉火,倒出一杯浅绿的茶汤,捧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啜饮。
微苦的茶汤入喉,后调泛着清凉,总算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她必须冷静思考。
亚瑟已经盯上了她,绝非普通的留意。
那副被她优化的附魔甲,此刻定然在他手中,被领地的附魔师反复研究。
他们未必能看透她两世学识积淀的底层逻辑,但绝对能察觉,那随手几刀里藏着的逆天造诣。
还有她的止血膏,药效远超这个世界的普通药剂,随便一查,就能发现其中的异常。
“父母遗留的残缺笔记”这个借口,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
莉娅太清楚了。
前世她身为顶尖院士,见证过太多超越时代的技术引来的贪婪与掠夺。
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这份觊觎只会更直接,更致命。
她好不容易挣脱前世无尽的内卷与纷争,只想守着这一方小破屋,过采药晒太阳、不问世事的躺平子,半点不想卷入权力与纷争的漩涡。
炉火渐渐微弱,屋内光线慢慢暗了下来。
莉娅没有添柴,任由炉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纠结的心境。
她再次走到窗边,夕阳西斜,给灰石镇的低矮屋顶镀上一层暖金,远处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飘散,孩童嬉闹声清脆入耳。
这人间烟火,正是她拼了命想要守住的安稳。
可偏偏,事与愿违。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均匀,每一步的力度和间距都分毫不差,带着久经军旅的严苛韵律。
绝不是汤姆,更不是镇上的普通邻居。
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
莉娅心头轻轻一跳。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数分。
她没有立刻开门,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波澜尽数压下。
脸上迅速浮现出十六岁孤女该有的怯懦与茫然,眼神也调整得带着几分不安,彻底收敛所有属于前世强者的气场。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手,拉开了木门。
亚瑟·温斯顿,就站在门外。
他没穿那身凌厉的银色轻甲,换了一身深蓝色简约便服,仅在领口和袖口,绣着温斯顿家族剑盾雄鹰的家徽,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正式的郑重。
金色发丝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光,蔚蓝色的眼眸平静看向她,没有此前的锐利探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他身后,没有罗恩,没有任何侍卫。
只身一人。
“莉娅小姐,冒昧打扰。”
亚瑟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平稳。
莉娅下意识后退半步,让出门口,指尖紧张地揪着粗布裙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公爵大人……请进。”
亚瑟迈步走入屋内。
他身形高大挺拔,本就狭小的木屋,瞬间显得愈发仄。
他的目光自然扫过屋内陈设——简陋的木床,破旧的桌椅,角落堆着的草药,墙上挂着的花,收拾得整洁却清贫,完全符合采药孤女的生活模样。
“你坐。”
莉娅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木椅,自己则搬了个小木墩,局促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头,一副乖巧等待的模样。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不见,屋内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嬉闹声散去,街道归于安静,只剩窗外偶尔的犬吠声。
亚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压迫感,却格外专注,让人无法回避。
“莉娅小姐,我今前来,是想和你谈谈前两的事。”
他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莉娅缓缓抬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大人说的……是何事?”
“你帮汤姆修复的附魔甲,还有你卖给杰克的止血膏。”
亚瑟直言点明,没有丝毫绕弯。
来了。
莉娅心脏微微收紧,面上却愈发局促,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那个……甲我只是随手碰了碰,止血膏也是照着父母留下的旧方子做的,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垂着眸,努力扮演着一个怕惹上麻烦的弱小孤女。
亚瑟看着她,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轻点,语气平静却直白:“没有问题,反而效果好得惊人。”
“那副甲,我让领地首席附魔师研究了一整晚。”
莉娅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他说,你看似随意的几处改动,精准戳中了甲能量回路的致命缺陷,优化后能量损耗降低三成,防护稳定性提升两成,对使用者的负担也大幅减小。”
亚瑟的目光,带着穿透力,直直看向她:“这绝不是‘随手弄一下’,能做到的事。”
“还有止血膏,军医官反复测试,止血速度比教廷圣愈药膏快四成,愈合效果更佳,对黑暗侵蚀的伤口也有效,这更不是普通土方子能做出来的。”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莉娅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空气中,薄荷的清香、草药的苦涩,混着亚瑟身上淡淡的皮革气息,缠绕在一起。
她低下头,避开亚瑟的目光,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声音哽咽,带着无助:“我真的不知道……都是父母留下的笔记上写的,可去年冬天屋子漏雨,装笔记的箱子被泡烂,笔记全都化成了纸浆……”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头,眼眶微红,眼底噙着泪光,却倔强地没让泪水落下。
真切的茫然与悲伤,恰到好处。
一个失去双亲、无依无靠、只想勉强活命的孤女形象,跃然眼前。
亚瑟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直到屋内彻底暗下来,莉娅才摸索着点燃桌边的蜡烛。
昏黄的烛火亮起,摇曳的光影,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针对莉娅,而是背负着整个边境的沉重。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莉娅小姐。”
亚瑟的声音,缓和了不少,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郑重:“相反,你的本事,让我看到了边境活下去的希望。”
莉娅泪眼朦胧,满眼困惑地看着他。
亚瑟没有细说何为希望,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体恤:“你独自一人在此,靠采药为生,子很难熬吧?”
莉娅抿了抿唇,小声应道:“还好。”
“那冬天呢?”
亚瑟追问,语气直白:“灰石镇的冬天酷寒难耐,魔兽森林边缘的草药尽数枯萎,你断了收入,柴火、吃食样样都要花钱,怎么熬?”
莉娅沉默了。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原主去年冬天,就是靠着一点微薄积蓄和邻居接济,才勉强活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亚瑟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蔚蓝的眼眸里跳动,语气无比郑重。
莉娅心头猛地一沉。
正题,终于来了。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困惑:“换一种……活法?”
“是。”
亚瑟直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发出了正式邀请:
“我邀请你,前往温斯顿堡,做我的领地技术顾问。”
烛火噼啪一声,跳动得更厉害了。
莉娅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无需上战场,无需参与任何纷争,只需要在后方,为领地的药剂、附魔工坊提供技术指导,优化配方与装备。”
“我给你独立的院落,远比这里舒适安稳,每月薪酬丰厚,保你衣食无忧,你可以自由使用工坊的所有材料,做你想做的事。”
“温斯顿堡的守备力量,绝非灰石镇可比,你的安全,我全权保证。”
这番邀请,诚意十足,条件优厚,足以让世上绝大多数人心动。
可莉娅的第一反应,是毫不犹豫的拒绝。
去温斯顿堡?
成为公爵的专属顾问?
那意味着,她将彻底暴露在亚瑟的视线之下,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本事,不得不持续输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学识。
更意味着,她会被彻底卷入温斯顿领、乃至整个王国的纷争漩涡,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她两世奔波,一世搞科研熬尽心血,一世修仙争渡无尽纷争,好不容易才寻得这一方避世小角落,只想躺平度,安稳余生。
她不想再卷了。
不想再背负任何责任,不想再站在风口浪尖,不想再被世事裹挟。
“公爵大人,我……”
莉娅开口,声音涩,满心都是推辞:“我只是个普通的采药女,懂的不多,那些都是碰巧,我恐怕……胜任不了。”
“碰巧?”
亚瑟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十六岁继承爵位,十七岁征战魔兽森林,二十岁踏入圣域,我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巧合,但从未见过,能逆天优化附魔装备、做出超越教廷药剂的‘碰巧’。”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字字句句,都砸在莉娅的心头上。
“你知道你的‘碰巧’,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边境巡逻的士兵,甲不会在魔兽扑时突然失效,不会被生生撕碎,惨死在荒野;”
意味着进山的猎户,被毒藤划伤后,能止住血,活着回到家人身边,不会变成魔兽的食物;”
“意味着受伤的士兵,不会因为伤口溃烂而截肢,能保住四肢,继续养活妻儿;”
“意味着下一次兽来临时,能有更多士兵活下来,能有更多领民,保住性命!”
亚瑟的语气,没有嘶吼,却带着沉甸甸的痛感。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与无奈:“王都的补给,克扣拖沓,送来的装备全是次品,药剂效果微薄,却漫天要价。”
“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只顾着争权夺利,从来不管边境军民的死活。”
“我守着这方边境,扛着万千领民的性命,我太难了。”
他看向莉娅,目光恳切,毫无上位者的迫,只有沉甸甸的请求:
“我不是请你为我效力,我是求你,用你的本事,帮帮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
“你的随手之举,能救无数人的性命,能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话音落下。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莉娅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
前世宗门倾轧、秘境厮,她见惯了尸山血海,早已练就一颗冷硬的心,从不轻易为外物动容。
可这一世,她是活在底层的孤女,见过汤姆的绝望,见过乡邻的疾苦,见过身边一个个鲜活的人,在贫困与危险中苦苦挣扎。
亚瑟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戳中她心底,尘封已久的恻隐之心。
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烛光下,他没有平里的冷峻凌厉,只剩一个边境守护者的沉重与恳切,肩上的担子,几乎要将他压垮。
莉娅张了张嘴,想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却堵在了喉咙里。
她本该拒绝的。
拒绝了,就能继续守着这方小天地,过她不问世事的躺平子。
可那些鲜活的性命,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让她无法彻底视而不见。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又轻缓:“……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亚瑟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迫,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派人来听你的答复。”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目光真诚:
“无论你最终作何决定,你身怀异术的事,我会替你保密,你的药剂配方,我也绝不会强求。”
“这是我对你,最基本的尊重。”
说完,亚瑟拉开木门,转身走入夜色中。
夜风顺着门缝灌入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挣扎了数下,终究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模糊轮廓。
莉娅依旧坐在小木墩上,一动不动。
指尖冰凉,心底,翻江倒海。
她一心想要躲避的纷争,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她拼命想要的躺平子,似乎,也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