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光,看似平淡,却在温斯顿堡掀起了无声的波澜。
这三天里,莉娅彻底扎在了伤兵营,每天不亮便起身,连早餐都是匆匆用罢,便直奔那间弥漫着药草与血腥气的营房。
她没有半分公爵夫人的娇贵,亲自蹲在灶台前,盯着女仆蒸煮麻布,一遍遍强调消毒的严苛要求,哪怕有一块布沾染了些许灰尘,都要让人重新回锅煮沸,半分不肯将就。
索菲亚彻底放下了所有疑虑,寸步不离地跟在莉娅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粗糙的羊皮纸,拿着炭笔认认真真记录每一个步骤——烈酒消毒的手法、草药配比的分量、换药的间隔时长,哪怕是莉娅随口一提的细节,她都一字不落地记下,炭笔都磨秃了好几,眼底满是崇拜与信服。
濒死的乔纳森,成了最有力的证明。
不过两天一夜,他持续不退的高烧彻底消退,原本溃烂流脓的伤口,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腐臭气味渐渐被草药清香取代。
到第三午后,这个年轻的士兵已经能睁开眼,虚弱地朝着莉娅道谢,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连说话都带着颤音,一遍遍感念莉娅的救命之恩。
伤兵营里的士兵们,起初对这位平民出身的公爵夫人,多是好奇与疏离,甚至还有几分隐性的不服气。
如今个个满眼敬重,看向莉娅的目光里,全是实打实的认可。
他们都是镇守边境的战士,见惯了同伴因一点小伤感染恶化、最终不治身亡的绝望,从未有人能像莉娅一样,用如此简单却神奇的法子,从死神手里抢回同伴的性命。
城堡里的议论,也彻底变了风向。
从前私下里嘲讽她出身低微、配不上公爵的闲言碎语,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敬畏。
人人都在传,新任公爵夫人医术通天,有妙手回春之能,连领地最有经验的医师都束手无策的重伤士兵,到了她手里,都能轻松转危为安。
就连平里眼高于顶、只认军功的侍卫们,见到莉娅路过回廊,都会主动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再无半分轻视。
莉娅听闻这些传闻,也只是淡淡一笑,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从不在意这些虚名,更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所求的,从来都是借助温斯顿家族的庇护,在这片边境之地站稳脚跟,过上安稳无忧、不用奔波劳碌的子。
至于权势、声望、旁人的赞誉,她半点都不稀罕。
转眼便到了婚礼当。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和煦的阳光透过城堡的窄窗,洒下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晕,连带着古堡常年不散的阴冷气,都消散了不少。
莉娅站在卧房的梳妆台前,任由女仆小心翼翼地打理妆容。
女仆是阿尔弗雷德精心挑选的,手脚麻利,性子沉稳,生怕怠慢了这位救死扶伤的新夫人。
看着镜中的莉娅,女仆眼底满是惊艳,忍不住轻声赞叹:“夫人,您生得真好看,这般素雅的装扮,比王都那些满身珠宝的贵族小姐还要动人几分。”
莉娅没有选贵族婚礼必备的华丽礼服,没有缀满宝石的头冠,更没有层层叠叠、行动不便的繁复裙摆。
只挑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简约白色长裙,裙摆垂顺,没有多余的花纹刺绣,仅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丝带,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挺拔,又添了几分温婉。
长发被简单挽成一个低髻,仅用一素银簪子固定,清清爽爽,净素雅,褪去了少女的娇弱,多了几分独属于她的通透与沉稳。
她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清秀,肌肤白皙,一双眸子平静无波,澄澈却又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坚定。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婚姻。
没有少女对爱情的憧憬,没有对盛大婚礼的满心期待,这场婚姻,从始至终都无关情爱,只是一场明明白白的。
她用自己的学识与医术,帮亚瑟稳固领地,救治士兵,减少伤亡;而亚瑟,则给她安身立命的庇护,让她远离漂泊,拥有一方安稳的栖身之地。
各取所需,互不涉,彼此守信,互不打扰。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情爱纠缠,简单,脆,反倒让她心底无比心安。
城堡西侧的小教堂,远没有王都贵族教堂那般恢弘华丽。
简陋的石砌墙壁,布满了岁月斑驳的痕迹,墙缝里还藏着些许枯的青苔,透着岁月的沧桑。
一排排木质长椅早已被磨得光滑,带着陈旧的质感,没有任何喜庆装饰,甚至连一束鲜花都没有。
教堂里没有礼乐奏响,没有宾客喧闹,唯有阳光透过斑驳的彩色玻璃,洒下细碎的光影,透着几分静谧庄严。
教堂里只坐了寥寥十几人,却个个心怀敬重,没有一人随意交谈。
管家阿尔弗雷德身着规整的深灰制服,身姿笔挺地站在前排,神色肃穆,一丝不苟;侍卫长罗恩换上了正式的骑士礼服,前的温斯顿家族徽章熠熠生辉,看向莉娅的眼神,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审视与质疑,只剩满满的认可;索菲亚安静坐在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满是真诚的祝福;还有几位附近村庄的长者,都是受过温斯顿家族恩惠的老人,他们亲眼见过莉娅救治伤兵的善举,对这位亲民不摆架子的公爵夫人,满心都是赞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圣坛前的亚瑟身上。
今的亚瑟,褪去了常年不离身的厚重铠甲,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礼服,剪裁得体,线条利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金色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五官深邃立体,下颌线清晰硬朗,蓝色眼眸如深邃的海洋,周身透着边境领主独有的凌厉与沉稳,前的家族徽章,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庄重的光泽。
他听到轻柔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看到身着白裙、缓步走来的莉娅,那双平静无波的蓝眸里,微微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疏离冷淡,只有一种对待伙伴的郑重与平和。
莉娅一步步走到他身边,静静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刻意隔着半步距离,分寸感十足,没有丝毫亲昵的举动,却又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白发苍苍的老牧师,缓缓翻开手中泛黄的圣典,指尖抚过破旧的书页,用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缓缓念起婚礼祷文。
没有冗长的流程,没有繁琐的环节,一切都极简到了极致,完全按照莉娅的要求,省去了所有虚礼。
不多时,便到了最核心的宣誓环节。
老牧师抬起布满皱纹的手,目光先落在亚瑟身上,声音苍老却清晰,响彻整座安静的小教堂:“亚瑟·温斯顿,你是否愿意娶莉娅为妻,无论健康疾病、富贵贫穷,一生守护她,直至生命尽头?”
亚瑟的目光,稳稳落在莉娅身上,眼神无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他没有说那些华丽动人、甜言蜜语的誓言,只是抬起头,声音低沉浑厚,字字铿锵。
“我愿以温斯顿家族之名起誓,以我手中剑、身上甲,守护我的妻子,守护我的领地与子民,此誓,终生不渝!”
短短一句誓言,没有半句情爱相关的话语,却字字千钧。
那是一个镇守西境数十年的领主,刻入骨髓的责任与担当,是用生命许下的承诺,厚重而真切,远比任何虚浮的情话都更有分量。
老牧师随即转头,看向莉娅,轻声问道:“莉娅,你是否愿意嫁给亚瑟·温斯顿,无论顺境逆境,一生陪伴他,共渡风雨?”
莉娅抬眸,直直迎上亚瑟的目光。
她的眼神平静,却又无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开口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我愿成为你的妻子,以我所学,助你稳固领地,救治子民,守护一方安宁。我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势地位,只求安稳度,彼此守信,互不涉。”
直白通透的誓言,恰恰说中了两人这场婚姻的本心。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刻意迎合,简单,却无比真诚。
老牧师满意地点点头,从身侧拿起一个朴素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两枚素银戒指。
戒指没有任何雕花装饰,样式简单朴素,没有一颗宝石点缀,仅在内侧刻着温斯顿家族的微型徽章,透着低调而庄重的质感。
亚瑟拿起那枚女戒,缓缓执起莉娅的左手,指尖微凉,轻轻将戒指套在她的中指上,大小刚刚好,牢牢贴合着肌肤。
银戒带着一丝凉意,落在指尖,像是一个身份的印记,从此,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温斯顿公爵夫人。
莉娅拿起另一枚稍大的男戒,握住亚瑟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布满了常年握剑、征战留下的厚茧,粗糙却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与安全感。
她缓缓将戒指,稳稳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至此,婚礼礼成。
老牧师缓缓开口,声音庄严而郑重:“我以光明之神的名义,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没有喜庆的喧嚣。
教堂里的众人,纷纷起身,朝着两人躬身行礼,轻声道贺,态度恭敬而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整场婚礼,从头到尾不过半个时辰,净利落,简朴到了极致,却处处透着庄重。
走出小教堂,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凉意,微风拂过,带着城外草木的清香。
亚瑟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莉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军务厅有紧急会议,关乎边境布防,我必须立刻过去。”
换做旁的贵族女子,新婚之夜丈夫这般缺席,定然会心生不满,甚至闹起脾气。
可莉娅只是淡淡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和:“你去吧,军务要紧。”
她本就不在意这些新婚的形式,反倒觉得这般互不打扰,正合自己的心意。
亚瑟看着她通透淡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安抚的话语,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头,转身便朝着军务厅的方向走去。
挺拔的背影步履匆匆,周身透着紧绷的气息,很快便消失在城堡的回廊阴影里,只留下莉娅一人,站在阳光下。
莉娅抬手,看着指尖的银戒,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时刻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
她没有多做停留,也无心应付城堡里那些客套的问候,转身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反手关上房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卧房里安静至极,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纸笔与藏书室借来的古籍,继续埋头钻研。
她将前世的医学知识、消毒理念,与这个世界的草药、符文体系慢慢融合,一笔一划地整理成册,细化伤兵营的医疗流程,字里行间全是对安稳生活的规划。
女仆将晚餐送到房间,莉娅简单用了几口,便又继续埋头书写,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转眼到了深夜。
窗外,夜色深沉,漫天繁星缀满夜空,月色清冷如水,洒在寂静的城堡上,一片祥和静谧,全然看不出丝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