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莉娅转头看向静立门口的老管家。
“夫人。”
“城堡地窖可有常备草药库房?另外,我想去伤兵营看一看。”
阿尔弗雷德眼神微闪,虽有疑惑却不多问,恭敬回话:
“地窖设有专用草药储藏室,常用疗伤草药储备充足。伤兵营在内庭东侧城墙下,现有十七名伤兵,皆是巡逻遭遇魔兽负伤休养。”
“现在带我过去。”
“遵命,夫人请随我来。”
伤兵营是一排低矮简陋的石砌平房,紧贴城墙而建。
墙体粗糙斑驳,屋顶铺着茅草,还未靠近,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血腥、脓液腐臭、劣质草药味、汗液酸臭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阿尔弗雷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是大通间,十几张简陋木床依次排开。
伤员们有的昏昏沉睡,有的低声痛苦呻吟,有的睁着眼茫然望着屋顶,个个面色憔悴,身形孱弱。
几名女仆来回忙碌打水换药,却只能勉强收拾卫生,面对重伤伤势束手无策。
最里侧病床前,站着一位面容清瘦的女医师索菲亚。
她年过三十,发髻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她正俯身照料一名年轻伤员,转身瞥见门口的莉娅和阿尔弗雷德,瞬间脸色一白,浑身僵住。
手中擦拭伤口的布巾直接掉落在地,神色慌乱不已。
“管、管家先生……”她声音发颤,拘谨又惶恐,目光落在莉娅身上时,更是手足无措,“这位大人……恕民女失礼,这里太过脏乱……”
“索菲亚医师,这位是莉娅夫人,公爵大人的未婚妻。”阿尔弗雷德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身份威严。
索菲亚慌忙弯腰捡起布巾,在裙摆上慌乱擦拭,深深躬身行礼:
“参见夫人!不知夫人亲临,怠慢之处,还望恕罪!”
“无妨,我只是过来看看伤员。”
莉娅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贵族架子,径直走到病床前。
床上的少年士兵不过二十岁出头,面色红发烫,嘴唇裂泛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粗重,已然陷入高烧昏迷。
他小腿缠着厚重绷带,早已被暗红脓血浸透,散发着浓郁腐臭。
莉娅伸手轻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触手惊人。
“他叫什么?伤势多久了?”
“回夫人,他叫乔纳森。”索菲亚声音哽咽,满是自责与无力。
“五天前在森林边缘巡逻,被影狼抓伤小腿。起初伤口不深,本以为很快就能愈合,谁知伤势持续恶化,伤口溃烂发炎,从昨开始高烧不退,今更是数次昏迷……”
莉娅沉默着,轻轻掀开绷带一角。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直冲鼻腔。
小腿伤口溃烂翻肉,脓液淤积,周边皮肤发紫红肿,血丝纹路像蛛网般顺着小腿蔓延,已是严重感染,濒临败血症。
以这个世界落后的医疗手段,基本已是必死之局。
索菲亚看得心惊,连忙提醒:“夫人小心,伤口污秽不堪,恐沾染浊气……”
莉娅淡然放下绷带,起身看向满脸绝望的索菲亚。
这位医师尽心尽力照料伤员,却受限于学识和药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势恶化,满心都是无力与自责。
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只剩伤员粗重的喘息与低低的痛哼。
莉娅环顾一圈所有病床,目光扫过一个个饱受伤痛折磨的士兵,神色平静无波。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沉稳,传遍整间伤兵营:
“不用绝望。”
“准备沸水,将净亚麻布彻底煮透消毒。再按我给出的配方,熬制全新疗伤药水。”
“这个伤员的伤势,还有救。”
暮色彻底笼罩温斯顿堡,瞭望塔的火把熊熊燃烧,在沉沉夜色中划出一抹赤红微光。
而莉娅这句平静的话语,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曙光,瞬间落在了所有人心头。
谁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古堡伤兵营落后的疗伤方式,即将被彻底改写。
索菲亚怔怔盯着莉娅,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沸水煮布?新药水配方?
她行医多年,从未听过这般怪异的法子。
可眼前这位新夫人,眼神平静得不像话,没有半分玩笑,更不是虚言安慰。
病床上的乔纳森发出痛苦闷哼,呼吸愈发急促,口剧烈起伏。
索菲亚攥紧手里的粗布,掌心被硌得生疼。
她看向莉娅,又转头看向门口的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面色沉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落,伤兵营里的油灯昏黄摇曳,光影在石壁上扭曲晃动。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绝境里的转机。
“我……我该做什么?”
索菲亚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满心的不确定,却还是选择了听从。
莉娅的目光从乔纳森发烫的脸上移开,语气脆利落:“先找足量净亚麻布,再备一口能大火煮沸的大锅,最后带我清点你的常备草药。”
索菲亚连忙点头,动作僵硬地转身,去角落翻找布匹和草药。
阿尔弗雷德上前一步,朝莉娅微微躬身:“夫人,厨房有大号铜锅,我即刻让人备火烧水。”
“要大量沸水,再备足高度烈酒,越烈越好。”莉娅补充道。
阿尔弗雷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恭敬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莉娅走到索菲亚身边,低头翻看堆在一旁的草药。
拿起一束枯艾叶,凑近鼻尖轻嗅,抗菌效力太弱,只能暂且备用。
翻找片刻,终于找到一小袋银叶草,还有几株金盏花。
这几样草药,勉强能熬制简易消毒药水。
“把这些挑出来,和高度酒浸泡在一起。”莉娅将草药递过去,“能做出比你现在用的药膏,强上数倍的消毒药水。”
索菲亚看着她熟练分辨草药的模样,满心困惑渐渐变成了好奇:“夫人,您懂医术?”
“略知一二。”莉娅没有多解释,指尖拿起一块亚麻布,“去找两名女仆帮忙,把所有净布匹送去厨房,切记,经手前一定要把手洗净。”
索菲亚连忙应声,抱着亚麻布匆匆离去。
伤兵营里只剩莉娅和一众伤兵。
她走到乔纳森床边,再次掀开绷带一角,看着愈发严重的伤口,眉头微蹙。
感染扩散得极快,这少年若是再得不到有效救治,怕是撑不过今夜。
她摸了摸怀里的草药粉,那是她的私藏,却不能轻易动用,以免暴露异样。
眼下,只能靠土法消毒,先稳住伤势。
没过多久,厨房便忙得热火朝天。
硕大铜锅架在灶台,锅里沸水翻滚,白汽腾腾往上冒。
索菲亚带着两名女仆,用木夹夹着亚麻布,小心放进沸水里煮。
布匹在沸水中翻滚,原本发硬的布料变得柔软透亮。
莉娅站在锅边,沉着指挥:“每块布煮够一刻钟,煮好后用净木夹夹进烫过的竹篮,全程不许用手直接碰。”
女仆们起初动作笨拙,很快便熟练起来,不敢有丝毫马虎。
索菲亚则按照莉娅的吩咐,将草药捣碎,泡进高度烈酒里。
酒液很快变成淡黄绿色,散发出草药混着烈酒的清冽气味。
莉娅拿起调好的药水,对着油灯看了看,语气淡然:“这药水能清理伤口,死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害物,防止伤口继续溃烂。”
她没法直接说细菌,只能用这般通俗的说法,索菲亚似懂非懂地点头,却全程认真照做。
灶台火势极旺,厨房温度飙升,所有人额角都渗出汗珠,却没有一人懈怠。
阿尔弗雷德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全程指挥的莉娅。
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好奇,更有藏不住的赞许。
这位出身平民的未来公爵夫人,远比他想象中更有本事。
等消毒麻布和药水全部备好,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温斯顿堡。
城堡里火把通明,橙黄光晕照亮了冰冷的石壁。
莉娅带着索菲亚,重回伤兵营,立刻着手处理乔纳森的伤口。
整个过程艰难又揪心。
索菲亚用药水擦拭伤口周边,昏迷中的乔纳森都疼得浑身抽搐。
莉娅耐着性子,用消毒麻布一点点清理伤口里的脓液和坏死烂肉,动作轻柔又精准。
刺鼻的腐臭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渐渐被药水的清冽味压制下去。
整整一个时辰,伤口才彻底清理净,重新包扎妥当。
索菲亚累得双手发抖,莉娅额角也布满细密汗珠,神色依旧平静。
“接下来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每次都用药水彻底消毒周边皮肤。”莉娅叮嘱道,“若是他高烧退了,就说明有效果。”
索菲亚看着病床上的少年,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感激:“多谢夫人!”
“等伤势好转再谢也不迟。”
莉娅转身走出伤兵营,裙摆扫过冰冷石地,发出细碎声响。
阿尔弗雷德早已在走廊尽头等候,见她出来,躬身行礼:“夫人,晚餐已备好,公爵大人在餐厅等您。”
莉娅微微颔首,跟着老管家穿过石廊。
一路上,仆从们躲在廊柱后偷偷打量她,窃窃私语。
她在伤兵营煮布救伤兵的事,早已在城堡里传开。
有人好奇,有人怀疑,也有人悄悄多了几分敬畏。
餐厅宽敞大气,长条橡木桌只摆了两人份的餐具。
亚瑟坐在主位,早已换下战甲,一身深蓝色便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见莉娅进来,他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举止绅士,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听说你今晚一直在伤兵营。”亚瑟开口,语气平淡。
莉娅落座,看着桌上简单的烤鸡、蔬菜汤和麦粥,淡淡应声:“顺手帮了点忙。”
亚瑟看了她一眼,蓝色眼眸里微光一闪,没有多追问,拿起刀叉默默用餐。
餐厅里格外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吃到一半,亚瑟忽然开口:“婚礼定在三天后。”
莉娅抬眸,看向他。
“按你的要求,一切从简。”亚瑟语气平静,“只在城堡小教堂举行,只有城堡亲信、侍卫头领和附近村庄的几位长者到场,不请王都贵族,不办盛大宴席。”
“这样很好。”莉娅没有丝毫异议。
亚瑟持刀叉的手顿了顿,沉声道:“这般简陋,王都那边定会闲言碎语。”
“随他们说。”莉娅神色淡然,“我不需要盛大婚礼撑场面,你也不需要。”
亚瑟看着她眼底的通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晚餐很快结束,莉娅回到自己的卧房。
女仆早已备好热水,温热的水汽驱散了她一身疲惫。
窗外夜色深沉,城堡宛如蛰伏的巨兽,瞭望塔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