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提着装好药泥的藤篮,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把午后的喧嚣、隔壁学徒焦躁的叹气声,全都关在了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却透着难得的静谧,正是她盼了又盼的躺平时光。
她把草药放在简陋木架上,刚在摇摇晃晃的旧木椅坐下,屋外就传来汤姆更急促的踱步声。
紧接着,附魔甲能量失控的嗡鸣刺耳响起,越来越浓的焦糊味钻进门缝,扰得人半点清净都没有。
莉娅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终究是保不住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往外看。
汤姆正蹲在自家破屋门口,面前摆着一副半身精铁甲。
这是布莱顿王国的制式军甲,表面蚀刻着繁复符文回路,本该流转着均匀的淡蓝微光,此刻却乱成了一锅沸粥。
光芒忽明忽暗,在蓝、紫、红三色间疯狂切换,关键节点滋滋冒着火光,细小的电火花不停乱窜。
魔力焦糊味混着金属灼烧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再耽搁片刻,必然彻底炸膛。
汤姆不过二十出头,满脸学徒的稚气,眼底全是熬夜的憔悴,此刻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他攥着细长的银质导能针,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小心翼翼往符文节点探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都咬得发白。
可每碰一下,甲的能量波动就更狂暴一分,吓得他赶紧收手,又急又怕,眼眶都红透了。
“该死!本疏通不了!”
“能量回路全乱套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完了,这次真的彻底完了!”
他低声咒骂,声音里裹着止不住的哭腔,绝望又无助。
莉娅靠在窗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副甲。
在旁人眼里,这是紊乱的符文、失控的魔力。
可在她眼中,这就是一张一目了然的能量流动图。
符文构成的能量导线,本该顺畅引导魔力、形成防护力场,可这副甲的设计,简直拙劣到离谱。
两处疾风符文和坚固符文被生硬串联,能量相互扰形成致命涡流;核心节点过于密集,直接导致魔力过载;还有几处符文连线,完全违背能量最小阻力原则,硬生生造成淤塞损耗。
说白了,设计这附魔回路的人,就是个半吊子学徒,只懂堆砌符文,完全不懂能量效率。
低负载时勉强能凑合用,一旦魔力注入稍强,必然失控报废,甚至会直接炸伤旁边的汤姆。
看着汤姆再次颤抖着举起导能针,莉娅闭上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焦糊味越来越刺鼻,甲表面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暗红,那是金属被高温灼烧、即将彻底报废的征兆。
再不管,要么甲彻底损毁,要么能量爆发炸伤汤姆,到时候动静闹大,整个灰石镇都会被惊动,她苦心追求的躺平子,就彻底毁了。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
她真的不想多管闲事。
修复这副甲,对她来说比喝水还简单。
可一旦出手,就必然暴露异常。
一个靠采药为生、无依无靠的孤女,居然精通高深附魔,甚至能优化附魔回路?
这本解释不通,麻烦一定会像水一样涌来,彻底打破她的安稳计划。
可眼下,由不得她不管。
莉娅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终究是起身推开了屋门。
午后阳光刺眼,尘土混着青草味扑面而来。
汤姆全神贯注地对着甲发愁,压没注意到她靠近。
直到莉娅的影子,落在那疯狂闪烁的甲上,他才猛地抬头。
“莉、莉娅小姐?”
汤姆愣在原地,随即满脸尴尬羞愧,连连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吵到你了!我马上把它挪走!”
他手忙脚乱地去搬甲,可甲面温度极高,刚碰到边缘就被烫得缩回手,疼得龇牙咧嘴。
“别碰了。”
莉娅的声音平静淡然,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再乱动,三息之内,它必炸。”
“炸、炸?!”
汤姆脸色唰地惨白,浑身一僵,吓得当场僵在原地,半点不敢再动。
莉娅没再多说,径直蹲下身,目光落在甲的符文上。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从肩部到腹,再到腰侧,每一处紊乱的符文、每一处能量症结,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毫无遗漏。
汤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瞬间忘了害怕。
少女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流转着深邃的光,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繁杂。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又真切的错觉:这个整采药的孤女,竟然能看懂这高深难懂的附魔?
“有刻刀吗?”
莉娅忽然开口,打破了周遭的紧绷。
“啊?刻、刻刀?”
汤姆茫然重复,才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捧出一个油腻木盒。
里面是几把磨损严重、刃口卷边的附魔刻刀,一看就常年无人好好保养,粗糙得很。
莉娅随手挑了一把最顺手、刃口相对完好的,指尖拂过粗糙的硬木刀柄,感受着刀锋的微凉。
下一秒,她将刻刀轻轻抵在甲肩部,那个最狂暴、最不稳定的符文节点边缘。
“等等!莉娅小姐,不能乱刻!那是疾风符文的核心,乱动会直接引爆魔力的——”
汤姆的惊呼,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莉娅的刀尖,已经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透着几分随意,像是在地上随手划线条一般轻松。
刀尖顺着原有符文边缘,轻轻划出半寸流畅弧线,切断了生硬串联的纹路,转而引向空旷处;又在不起眼的纹路上,轻点三下,凿出三个精准至极的浅坑;最后在腰侧连接处,划断一冗余细线,重新接驳到辅助节点上。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晦涩的咒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有刻刀划过金属的细微声响,还有细碎的焦黑碎屑簌簌掉落。
汤姆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看不懂莉娅的作,却惊恐又清晰地发现,甲上狂暴闪烁的光芒,竟一点点平复下来!
躁动的魔力,渐渐变得温顺!
当莉娅稳稳放下刻刀的那一刻——
“嗡——”
一声低沉、稳定、浑厚的嗡鸣,从甲内部缓缓传出。
原本杂乱无序、变幻不定的光芒,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收敛,最终凝成一层均匀顺滑的淡蓝光膜,紧紧贴附在甲面。
光膜流转自如,亮度稳定柔和,再也没有丝毫滞涩与躁动,透着极致的完美。
空气中的焦糊味、狂暴的魔力波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稳定的元素气息,混着风与岩石的厚重质感。
这哪里是简单的修复?
这分明是全方位的优化升级!
比甲全新出厂、附魔最佳状态,还要完美数倍!
汤姆张大嘴巴,手里的导能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成雕塑,彻底傻了眼。
这怎么可能?!
只是随手划了几刀、点了几下,就把濒临报废、连资深附魔师都头疼不已的废甲,修复得比新的还好?
莉娅却神色平淡,掏出粗布慢慢擦去指尖的碎屑,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好了。”
“符文回路冗余太多,我简化了一番,能量效率提升两成,稳定性和续航也强了不少。”
“后续注入魔力,别超过标准值八成,不然还是容易过载。”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浑身都透着“事情了结,别来烦我”的疏离,只想赶紧回归安静。
汤姆这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开口喊住她,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等、等等!莉娅小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改动我完全看不懂……”
莉娅脚步顿住,头也没回,语气敷衍得直白:“随便弄的,运气好罢了。”
这话,鬼才会信!
运气好能一眼看破所有症结?运气好能随手优化顶级附魔回路?
这分明是深不可测的顶尖技艺,是他触不可及的大神水准!
汤姆满心震撼,还想再问,远处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凛然威压,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周遭的氛围。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亚瑟·温斯顿带着侍卫长罗恩,正沿着碎石街道缓步走来。
公爵身着银色轻甲,深蓝色斗篷随风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冷峻,周身透着八阶圣域强者的强大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那双蔚蓝眼眸,如同冰封深海,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隐秘。
他们被甲修复时的浑厚嗡鸣,还有此前的狂暴能量波动吸引,径直寻了过来。
亚瑟的目光,先落在汤姆身上,随即定格在那副流转着完美蓝光的甲上,眼底微微一动,闪过一丝讶异。
罗恩更是瞬间警惕,手按剑柄,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正要转身回屋的莉娅身上,神色凝重。
“公、公爵大人!罗恩大人!”
汤姆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躬身行礼,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亚瑟抬手示意他免礼,缓步走到甲前,蹲下身细细打量。
他并未直接触碰甲面,一丝细微精纯的圣光悄然探出,顺着符文回路细细探查。
不过片刻,他便站起身,看向汤姆,语气低沉威严:“你修的?”
“不、不是!”
汤姆连忙摆手,指着莉娅,声音发颤:“是莉娅小姐!她只用刻刀划了几下,就修好了,还、还比之前更好!”
瞬间,亚瑟的目光,径直投向莉娅,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莉娅心底轻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面上不动声色,刻意收敛周身气息,露出几分普通少女的茫然无措,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生疏笨拙的平民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公爵大人。”
完美扮演着一个无依无靠、没见过世面、怯懦胆小的乡下孤女。
罗恩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审视的目光紧紧落在莉娅身上。
他前才暗中调查过,这少女只是个父母双亡、靠采药为生的孤女,生活困顿,毫无背景。
可随手修复优化附魔军甲,这等本事,就算是王国顶尖附魔学徒,都未必能做到!
这绝不是普通人!
亚瑟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看穿她刻意伪装的平静,直抵内心。
空气瞬间凝固,气氛变得紧绷又压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你懂附魔?”
莉娅缓缓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与不确定,轻声回道:“我……我不懂。”
“只是小时候,在父母留下的旧书里,见过一些类似的图案,书很破旧,字迹都模糊了,逃难的时候也弄丢了。”
“刚才看汤姆先生着急,甲又快要炸了,我就凭着模糊的记忆,随便划了几下,没想到……碰巧有用。”
她语气软糯,带着几分侥幸与不安,眼神清澈又局促,将一个机缘巧合、胆大尝试的孤女形象,演得毫无破绽。
哪怕面对圣域强者的强大威压,她的元神也稳如泰山,完美收敛所有属于巅峰强者的气息,不露丝毫马脚。
亚瑟重复着“旧书”二字,蔚蓝眼眸深邃难测,显然没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哪有这么巧合的碰巧?
这等精准的回路优化,极致的能量排布,需要对符文、能量本质有着极致的理解,绝非看几幅模糊旧图就能做到。
他刚才探查时,清晰感受到优化后的回路极致简洁,效率大幅提升,完全超脱了当下大陆主流的附魔体系!
一个身世孤苦、困顿潦倒的采药少女,怎会有这般远超常人的认知?
亚瑟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落在她身后破败不堪的木屋,又看了看她单薄粗糙的衣着,话锋一转。
“这甲,是我麾下士兵的重要军械,你修复了它,避免了军械损毁,也防止了人员受伤,我代表温斯顿领,谢你出手相助。”
说完,他示意罗恩。
罗恩上前一步,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隔着布袋都能感受到里面银币的分量,对莉娅来说,已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这是公爵大人给你的酬劳,也是对你生活的些许关照。”
莉娅犹豫了一瞬,双手接过,微微低头,语气温顺:“多谢公爵大人。”
“不必客气。”
亚瑟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深意,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好好生活,若是后再想起旧书里的有趣内容,或是遇到难处,可去镇务所找我,或是寻罗恩侍卫长。”
这话看似关怀体恤,实则是明确的示意——
他已经彻底留意上她了,不会就此作罢。
莉娅心头了然,面上依旧是温顺无害的模样,垂眸应道:“多谢大人关怀。”
亚瑟不再多言,瞥了一眼一旁的汤姆,淡淡开口:“甲我带走,你今并未隐瞒,还算不错。”
汤姆受宠若惊,连连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罗恩拿起甲,跟在亚瑟身后,两人转身离去。
亚瑟的背影挺拔冷峻,比起来时,周身多了几分锐利的探究与势在必得。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汤姆才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看向莉娅的眼神,彻底变了,满是震惊、敬畏,还有浓浓的探究:“莉娅小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莉娅没有回应,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银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抬头望向天空,阳光依旧温暖,可空气中却多了一丝无形的张力,悄然弥漫。
麻烦,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还是这片领地,最有权势、实力最强、最不好糊弄的温斯顿公爵。
莉娅转身,推门走进屋内,把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探究,全都隔绝在外。
她将钱袋随手放在木架上,挨着那些普通草药,重新坐回旧木椅,闭上双眼。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刻刀划过金属的细微触感。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亚瑟那双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蔚蓝眼眸。
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两世疲惫、一心追求的躺平子,从这一刻起,彻底碎了。
这位权势滔天、实力强横的公爵,绝不会就此作罢。
她想要的安稳,怕是终究还是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