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谨慎开口：“夫人，您是打算着手改良耕地地力？”
“嗯。”莉娅头也不抬，落笔流畅，“你一直纠结休耕会断口粮，那若是只轮换休耕三分之一土地，你觉得如何？”
“三分之一？”汉克彻底懵了，完全听不懂其中门道。
莉娅将画好的耕地划分图纸推到他面前，纸上清清楚楚划出三块均等地块。
“把领地所有耕地，均匀分成三块。”
她指着图纸，条理清晰地讲解：“第一年，一号地种小麦大麦主粮；二号地不种粮食，改种豌豆、蚕豆、苜蓿这类豆科作物；三号地彻底休耕，任由野草自然生长，秋后再将野草翻埋入土养地。”
“第二年整块轮换，种主粮的改种豆科，种豆科的休耕，休耕的播种主粮。第三年再度轮换循环。”
“如此一来，每块耕地每三年只种一季主粮，其余两年要么养地、要么种豆，地力再也不会被连年透支。”
汉克盯着图纸，眉头紧紧拧起，当即摇头：“夫人，这法子行不通！种豆科作物的地块收不到主粮，百姓拿什么充饥？总不能整年只吃豆子度吧？”
“豆子本就是饱腹粮食，产量不低，足以糊口。”莉娅语气笃定，点出关键核心，“更重要的是，豆科作物能养地、固住地力。”
见二人依旧满脸不解，莉娅放缓语速，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诠释：“你们平里有没有发现，种过豆子的田地，来年种什么庄稼都长势旺盛，连杂草都长得格外繁茂？”
汉克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倒是有这个说法，村里老人都说豆子是养地的庄稼，可谁也说不清其中缘由。”
“那是因为豆科作物系特殊，能锁住大地本源的生机，把被庄稼带走的地力，重新留存回馈给土壤。”
莉娅用略带神秘的口吻，贴合大陆认知解释：“普通庄稼收割，会带走土地生机，长年累月土地便会枯竭贫瘠。而豆子能留住生机、滋养土地，轮番种植，就能慢慢把贫瘠的耕地养回肥沃。”
汉克听得心神巨震，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这话有理有据。
“这只是第一步轮作养地。”莉娅继续拿起炭笔，在羊皮纸另一侧画出一个深坑剖面，“第二步，改良农家肥料。”
“往后田间秸秆不许焚烧，全部统一收集。牲畜粪便、马厩垫草、厨房残羹、落叶杂草，全部集中堆放。一层秸秆、一层粪肥、一层泥土，层层堆叠入坑，浇水封土静置腐熟。”
“两三个月后，这些杂物会化作乌黑松软的沃土，毫无异味，肥力远超普通粪肥。撒入田间，再贫瘠的荒地，也能慢慢养肥丰产。”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壁炉火苗轻轻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汉克死死盯着纸上的轮作图、堆肥坑示意图，嘴里反复琢磨着轮作、休耕、腐熟堆肥这些陌生词汇，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些法子他闻所未闻，却每一条都精准戳中领地农耕的痛点。
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顾虑与忐忑。
“夫人。”汉克声音涩，带着一丝忐忑的恳求，“这些法子从未有人试过，万一试验失败，整片田地颗粒无收，便是一方百姓的饥荒之灾。我身为农事官，实在不敢拿乡邻的生计冒险。”
莉娅十分理解他的顾虑。
靠天吃饭的农夫，向来最为保守，一次试错，便可能连累一户甚至一村人忍饥挨饿，谁都承担不起这份代价。
“不必动用良田冒险。”莉娅语气柔和，给出稳妥方案，“就选领地最贫瘠、常年低产的荒地来试验，本就收不上多少粮食，即便失败也无伤大雅。用最小的代价，验证法子是否可行即可。”
她目光认真看向汉克：“你心里清楚，死守如今的耕种模式，领地只会一年比一年贫瘠，迟早难逃饥荒。试着革新，尚有一线生机；墨守成规，最终只会坐以待毙。”
“一旦此法成型，粮食产量至少提升三成，粮仓有余粮储备，百姓温饱无忧，边境士兵也能粮草充足、安心守防。”
一番话字字恳切，直击要害，彻底戳中了汉克心底的担忧与期盼。
他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夫人，容我好好斟酌一番。”
“理应深思熟虑。”莉娅将羊皮纸图纸递给她，“这张图纸你收好，明把泥土样本和各类种子送来，我先摸清整片领地的地力情况，你再做最终决断不迟。”
汉克双手颤抖接过羊皮纸，如同捧着救命珍宝，粗糙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面，神色郑重至极。
阿尔弗雷德适时开口：“夫人，若汉克决意试验，公仓可无偿调配豆种、秸秆物资，所需人手、农具、场地，我全权统筹安排，无需农事官心。”
“甚好。”莉娅颔首，“此事切记低调保密，未试验成功之前，切勿外传，免得引起百姓无端恐慌。”
“属下谨记！”汉克郑重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感激，“多谢夫人体恤，我明一早必定准时把东西送来。”
随后阿尔弗雷德便陪同汉克离去，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古堡深处。
莉娅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初春夜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苗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
月光下，万亩农田绵延向远方，化作深浅错落的暗色轮廓，静默蛰伏在大地之上。
极远处，魔兽森林如蛰伏的漆黑巨兽，横亘天际，透着与生俱来的凶戾与神秘。
莉娅望着这片土地，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触。
前世她深耕高精尖科研，远离人间烟火，所学知识悬浮于云端，和普通人的生活毫无交集。
可来到这个世界，随手一套轮作养地、堆肥改良之法，便能养活整片领地的百姓，稳住一方安稳。
这种实实在在改变民生、守护众生的成就感，是前世从未体会过的。
只是能力展露越多，卷入的纷争便越深。
药剂、医疗、农耕……她一步步涉足领地核心事务，早已偏离最初低调躺平的初心。
暗处的窥探、王都势力的觊觎、魔兽森林的潜在危机，早已悄然缠上温斯顿堡，缠上了她。
“夫人。”
阿尔弗雷德去而复返，轻声开口。
莉娅没有回头，淡淡问道：“送走了？”
“送走了。”阿尔弗雷德走到她身侧，一同眺望夜色下的农田，“汉克捧着那张图纸，如同抓住了绝境中的救命稻草，心底早已动摇。”
“你觉得，他会下定决心尝试吗？”
“一定会。”阿尔弗雷德语气无比笃定，“他守了这片土地一辈子，把万民温饱扛在肩头。墨守成规是慢性等死，冒险革新尚有生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莉娅默然片刻，轻声发问：“阿尔弗雷德，你有没有觉得，我管的事，实在太多了？”
本只想做个与世无争的公爵夫人，安稳度，如今却手医疗、炼金、农耕，事事都要心，再也清闲不下来。
阿尔弗雷德沉默几秒，苍老的目光望向远方，缓缓开口：
“夫人，温斯顿领早已是一潭死水。公爵大人镇守边境铁骑，挡住了魔兽侵袭，护住了领地安危。可领地内部农耕凋敝、医疗落后、民生困顿，早已积弊久。”
“您到来之后，救活伤兵、研制平价药剂、如今又指点农耕革新，是您让这潭死水重新流动，让绝望的百姓看到希望。”
“领地需要改变，而您，就是带来改变的那个人。管得多不是累赘，是责任，更是整片领地的机缘。”
莉娅心头微动，望着窗外静谧的夜色，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古堡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悠远回荡。
三下钟声落下，已然是午夜时分。
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莉娅缓缓合上窗户，隔绝夜风与夜色，屋内壁炉的暖意瞬间包裹周身。
“明汉克前来，直接引到书房。”莉娅转头吩咐，“另外，把领地农田分布图、近十年秋收收成台账，全部整理送来。”
“遵命，夫人。您早些安歇。”
阿尔弗雷德躬身行礼，轻步退出房间，合上房门。
屋内归于静谧，莉娅坐回书桌前，整理好药剂草稿，摊开全新羊皮纸，提笔勾勒温斯顿领农田区划，标注轮作与堆肥规划。
烛光摇曳，映着她沉静笃定的侧脸。
既然避不开纷争，求不来纯粹躺平，那便索性扎此地，夯实领地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有学识傍身，何须畏惧暗处的算计与窥探。
而此刻，城堡外偏远农舍之中。
汉克独坐油灯之下，毫无睡意。
他将莉娅画的图纸平铺桌面，粗糙手指一遍遍划过线条与文字，反复琢磨轮作养地、堆肥沃土的每一处细节。
妻儿早已熟睡，屋内只剩油灯火苗轻轻跳动。
他想起逐年减产的田地，想起冬忍饥挨饿的乡邻，想起孩童面黄肌瘦的模样，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只剩坚定。
试！
就用自家那片最贫瘠、乱石遍布的荒地做试验。
成了，造福整片领地；败了，只损自家薄田，绝不连累旁人。
油灯微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也点亮了温斯顿领农耕革新的第一缕星火。
谁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炼金协会已然收到夜枭送来的密信。
关于温斯顿堡研制出低成本高效恢复药剂的消息，已经掀起暗流。
贪婪与算计已然滋生，一张针对莉娅、针对温斯顿领的无形大网，正在悄然编织，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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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刚放下炭笔，羊皮纸上的土壤数据还没来得及整理。
桌面上，黑、褐、浅黄三色土样静静躺在白布上，是大地最沉默的讯号。
可下一秒——
城堡的警报钟骤然炸响！
一声、两声、三声。
沉闷的钟声震碎清晨的静谧，穿破云层，也瞬间掐灭了农耕试验刚燃起的希望。
阿尔弗雷德立在房门口，深灰色管家服被晨光映得格外肃穆，语气压得极低，却字字戳心：“夫人，罗恩大人带侦察队提前返程了，事态紧急！公爵大人请您立刻去军事会议室。”
“提前？”莉娅蹙眉，“他本该还有三天才结束巡逻。”
“侦察队全员状态极差，路上必定出了大事。”阿尔弗雷德侧身让出通路，语气凝重。
莉娅没再多问，随手将羊皮纸塞进抽屉，用白布盖好桌上的土样，快步出门。
走廊里早已乱中有序。
铠甲碰撞的脆响、皮靴踏过石阶的闷声、士兵压低的急促交谈，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绷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张，像拉满到极致的弓弦，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军事会议室在城堡三层，厚重的橡木门，死死隔绝了内外的气息。
莉娅推门而入，屋内早已坐满了人。
长条桌旁，七八位身披铠甲的将领分列两侧，从三十岁到五十岁不等，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皮革铁锈味，还有一股渗入铠甲缝隙、洗不掉的陈旧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