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间还剩下六个小时。
江渡没有睡。他在宫殿的角落里，把自己说过的话整理成了四十七个条目。四十七句谎话，有些是对铁牛说的，有些是对沈明轩说的，有些是对阿九、苏晚、笑笑、姜璃说的。甚至有三句是对自己说的。
“我对铁牛说的‘我永远忠诚于你’，是第一句。回声在迷宫里已经放过了。”
“我对沈明轩说的‘苏晚是内应’，是第二句。回声会在什么时候放？”
“我对阿九说的‘你能活着出去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是第三句。阿九还活着，这句话的伤力还没完全释放。”
他正整理到第十八条时，门被推开了。
沈明轩站在门口，脸色比第二轮出来时更差了。他的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想跟你谈谈。”沈明轩的声音沙哑。
“谈什么？”
“谈怎么活下去。”
江渡把水晶面板收起来，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
沈明轩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江渡，我认输了。”沈明轩的第一句话就出乎意料，“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废物。我错了。你不是废物，你是个疯子。正常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计算所有人，不会在第一天晚上就布局三天后的淘汰，不会在第二轮里主动走向真话门去面对自己的回声。”
“你为什么要认输？”江渡问。
“因为我发现，我再跟你斗下去，死的人一定是我。我不是铁牛，我看得懂你的每一步棋。但看懂有什么用？我看懂了，还是被你牵着鼻子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跟你。”沈明轩抬起头，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是做你的棋子，是真正的。我有资源——我在现实世界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我有钱、有人脉、有信息渠道。只要我们能活着出去，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如果出不去呢？”
“那就死在游戏里。”沈明轩苦笑，“但死之前，我不想再被你骗了。太累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江渡看着沈明轩，沉默了很久。
他在判断。判断沈明轩说的“认输”是真的认输，还是另一个骗局。
但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真的。因为沈明轩的膝盖在抖，声音在抖，眼神在抖。一个演员可以伪装表情和语气，但伪装不了生理反应。
“好。”江渡伸出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第二轮结束后的神王塔探索权，归我。你拿别的东西。”
沈明轩愣了一下：“你就要那个？塔外围的东西都是垃圾，真正的宝贝在塔里面。你现在又进不去。”
“我要的不是宝贝。我要的是信息。”
沈明轩盯着江渡看了几秒，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成交。”
两人的水晶面板同时亮起，显示出一条系统通知：
【玩家沈明轩与玩家江渡建立“契约”。契约期限内，双方不得互相欺骗、攻击、或利用规则损害对方利益。违约者将被扣除全部积分。】
江渡看着这条通知，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沈明轩警觉地问。
“我笑你。”江渡站起来，“你刚才说‘不再被我骗了’，但你现在又被我骗了。”
沈明轩的脸色瞬间惨白：“什么？”
“‘契约’是你提出来的，对不对？你提出‘不得互相欺骗’的条款，是怕我再骗你。但你忘了一件事——你的战力是A，我的战力是A+。契约的惩罚力度是据战力差异计算的。我违约，扣三分之一的积分。你违约，扣全部积分。”
沈明轩翻开契约细则，看到那行字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
“你……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江渡蹲下身，跟沈明轩平视，“我说的是‘’。分很多种，有平等的，有不平等的。我们的战力不同，所以自然不平等。这不是骗，这是事实。”
“你刚才说‘我被你骗了’，那是谎话？”沈明轩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是谎话。”江渡站起来，“我确实在笑你，但不是因为你又被我骗了。是因为你终于学会了对我说真话。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认输’是真的，‘’是真的，‘想活着出去’也是真的。”
“所以……现在到底谁骗了谁？”
“谁都没骗。”江渡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沈明轩，你没有发现吗？你第一次对我说真话的时候，你没有感到恐惧。你感到的，是轻松。”
沈明轩愣住了。
江渡说得对。他说出“认输”的那一刻，心脏不再狂跳，手心不再出汗，脑子里不再有各种声音在打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以后，试着对所有人说真话。”江渡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你会发现，说谎比说真话累一万倍。而我，已经快累垮了。”
门关上了。沈明轩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江渡之所以能骗过所有人，不是因为他擅长说谎。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说真话有多难。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已经说了四十七句谎话，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但他自己，已经被这四十七句谎话压得喘不过气了。
星空中的三千只眼睛眨了眨。
傲慢神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笑。
“有意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星空深处传来，“一个快被自己的谎话压垮的孩子，还要来挑战我。人类，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生物。”
嫉妒神的绿色眼睛也亮了。
“大哥，别太大意。他骗过了所有人。”
“骗过所有人？那他骗过自己了吗？”
傲慢神的声音里满是轻蔑。
“第三轮试炼，我会让他亲口说出——他这辈子最大的谎言，就是‘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