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衣柜里翻找出一件领子最高的衬衫，又找了一条深色的休闲裤。
这样至少能遮住脖子和胳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换衣服的过程，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牵动后腰的伤处，痛得他额头冒汗。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萎靡。
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止痛药，就着凉水吞了两片。
药效没那么快上来，但他需要一点心理安慰。
走出卧室的时候，白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翻看一本杂志。
她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林墨也没说话，扶着墙，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慢慢挪到了门口。
换鞋，开门，走出去。
整个过程，身后的那个女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公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林墨站在电梯里，看着金属门上印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从小区门口到路边，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他走了快十分钟。
拦下一辆出租车，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自己塞进后座。
“师傅，去一盛艺术中心。”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跟女朋友吵架了？”
“没……没事，有点感冒。”林墨把头转向窗外，不想再说话。
一路的颠簸，让他的腰更痛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琴行，付了钱，他推开车门。
下车的动作，又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站在艺术中心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这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地方，是他所有的心血。
他不能让它出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确保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上午的琴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琴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
他穿过大厅，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正常一点。
可身体的疼痛是骗不了人的，他的背本挺不直，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推开教师休息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两位老师在了。
“林老师早。”
“早。”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女老师，王姐，看到他，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小林，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王姐，昨天晚上睡觉落枕了，脖子和腰都不得劲。”林墨随便找了个理由，扯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牵动了脸上的肌肉，也牵动了身上的酸痛。
“哎哟，那可得小心点。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身体。”王姐关心道，“要不要我给你找点红花油擦擦？”
“不用不用，歇两天就好了。”
林墨摆摆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几乎是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放下去的。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趴在桌子上，就这么睡死过去。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琴行的负责人张姐，一个四十多岁、总是笑呵呵的女人，领着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来来来，大家手头上的事都先停一下，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张姐的声音很洪亮。
休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林墨也烦躁地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那个跟在张姐身后，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一脸青春活力的女孩，那张脸……
怎么会是她？
林墨的脑子“嗡”的一声。
时间好像被拉回了几个月前那个闷热的下午，拥挤的公交车上，尖锐的女声喊着“抓色狼”，周围人鄙夷和愤怒的目光，还有落在身上的拳头。
就是这张脸。
他化成灰都认得。
那个女孩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脸上原本挂着的，那种初入职场的礼貌性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错愕，然后是厌恶和鄙夷。
空气凝固了。
张姐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依旧热情地介绍着。
“这位是夏柠，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以后就是我们中心的钢琴老师了。大家都是同事，要互相关照啊！”
她又指了指林墨的方向。
“夏柠啊，那位就是我们中心的王牌老师，林墨。林老师年轻有为，琴教得特别好，我们这儿一半的学生都指名要他呢。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张姐的话，像是一道催命符。
夏柠的视线，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在林墨身上。
她迈开步子，朝着林墨的方向走了过来。
休息室里其他老师的目光，也带着好奇，在林墨和夏柠之间来回游移。
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夏柠走到林墨的桌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伸出手，也没有说“你好”。
她弯下腰，凑到林墨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果然是你。”
“穿的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老师。”
“真是，表里不一。”
说完，她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表情，仿佛刚刚的耳语只是林墨的错觉。
她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张姐，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张姐，我的位子在哪里？”
林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后背的止痛药好像失效了，一阵盖过一阵的剧痛袭来。
可这种身体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那份冰凉和屈辱。
上班社死。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在林墨和夏柠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空气里充满了八卦和猜测的味道。
琴行的负责人张姐看气氛不对，咳了两声，试图打圆场。
“那个……夏老师刚来，林老师你作为前辈，以后可要多带带她啊。”
夏柠立刻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脸，对着张姐乖巧地点头：“我会的张姐，我一定会多向林老师学习的。”
她特意加重了“学习”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