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宁荣街口，贾琏下车便被后面跟着的小厮扶回荣国府去了。
贾真放下车帘，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宁国府侧门，早有喜儿、寿儿两个迎上来打帘子。
“老爷下车了。”喜儿哈着腰，“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了两回了，说晚饭备好了，专等老爷呢。”
贾真“嗯”了一声，下了车，径直往内院走去。
进了垂花门，穿过穿堂，便到了正院上房。廊下守着的丫鬟远远瞧见，连忙打起帘子朝里通传：“老爷回来了——”
贾真迈步进屋，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炕上，尤氏正拿着一本账册翻看，秦可卿陪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两人正说着什么。
见贾真进来，二人齐齐起身。
“老爷回来了。”尤氏放下账册，迎上前来，伸手替他解外头的道袍，一边絮叨，“外头风大，可用过晚饭了？妾身叫人备了几样小菜，想着老爷应酬未必吃得舒坦……”
秦可卿也敛衽行礼，低声道：“给老爷请安。”
贾真由着尤氏伺候他脱了外裳，这才舒舒服服地在炕上坐了。目光却不着痕迹地从二人脸上扫过。
尤氏今穿了一件蜜合色的对襟褙子，衬得那张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温婉，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午睡刚醒的慵懒，像一颗熟透了的杏子，看着就甜。
可卿坐在下首，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外头罩着水绿色的比甲，素净得像一株刚出水的白莲。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底下，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贾真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太太坐下说话。”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又看了可卿一眼，“媳妇儿也坐。”
尤氏在他身侧坐下，可卿便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睫，一副恭敬模样。
贾真呷了口茶，目光在这一婆一媳两张绝美的脸蛋上转了一圈，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随口闲聊：“方才在马车上，我和琏二弟一道回来的。”
尤氏“哦”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贾真将茶盏“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引得两个女人心头都是一跳。他这才冷笑一声：
“你们可知，今那聚星院的宴席，是谁攒的局？”
尤氏摇了摇头。可卿也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是马尚、冯紫英他们，替蓉儿那孽障当说客来了！”贾真一拍桌面，那茶盏都跳了一跳。
“那小子，昨借着去西府送炕屏的由头，跑到琏二弟跟前诉苦，求他来替他求情。琏二弟便拉了马尚几个，在席上轮番劝我，要我饶了蓉儿，别让他去族学受苦。”
尤氏闻言，眉头微蹙，叹了口气：“蓉哥儿也真是……老爷罚他，是为他好，他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可卿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微微蜷了蜷。
贾真瞥了她一眼，接着道：“我碍着几个兄弟的面子，不好当场驳回，便答应减了半月——让他去族学思过半月，一也不能少！”
“老爷做得对。”尤氏点头，“该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贾真摆摆手：“罢了，不提那个孽障了。太太，晚饭摆上了吗？我还真有些饿了。”
尤氏连忙吩咐银蝶传饭。
不多时，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了一桌子菜。
贾真在主位坐下，尤氏在一旁陪着。他看了看下首站着的可卿，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空位，忽然道：“媳妇儿也坐下，一同用吧。”
可卿一怔，连忙推辞：“不敢……媳妇在下面伺候就好。”
尤氏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瞬。
丈夫让儿媳妇同桌吃饭，这在大家族里是极不合规矩的。传出去，旁人还不知要怎么嚼舌呢。
她正要开口打圆场，贾真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无妨。今不论什么公婆媳妇，只当是一家人。我正有后宅的正事要跟你们商议，坐着说话方便。”
可卿犹豫了一下，看了尤氏一眼。
尤氏虽心里有些不自在，但见贾真已经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勉强笑道：“老爷既这么说，媳妇儿就坐下吧。”
可卿这才在下首坐了，却只挨着半边椅子，一副随时要起身伺候的模样。
丫鬟们添了碗筷，三人便默默吃了起来。
贾真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可卿身上。她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那水红色的裙摆下，一双绣鞋并得紧紧的，像是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媳妇儿也吃。”贾真夹了一块野鸡瓜齑，放在了可卿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动作，让尤氏的筷子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若非刻意观察，本察觉不到。但可卿察觉到了。
她的眼睫颤了颤，连忙站起身来，福了一礼：“多谢老爷……媳妇不敢当……”
“坐下坐下。”贾真摆了摆手，又转头对尤氏笑道，“太太别多心。我这是把媳妇当自家闺女看。
咱们宁国府人丁单薄，蓉儿又不成器，往后这家业，还不得靠媳妇儿帮着太太持？”
尤氏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这才自然了些。
她看了可卿一眼，语气温和：“老爷说得是。媳妇儿年轻能，多替妾身分忧，妾身求之不得。”
可卿连忙低头：“媳妇不敢，太太言重了……”
贾真看着这两个女人表面和气、暗里较劲的模样，心中暗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桌下，他的脚却不着痕迹地往左边挪了挪，靴尖轻轻碰了碰可卿的绣鞋。
可卿的身子微微一僵，那脚像被烫了一下，往回收了收，却又不敢收得太明显，只能僵在原处。
贾真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用靴尖在她鞋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才收回脚，若无其事地对尤氏道：“太太，今我在外头应酬，倒想起一桩事来。”
“什么事？”尤氏放下筷子。
“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管事的、跑腿的、伺候的，人多嘴杂，良莠不齐。
太太你性子宽和，是个菩萨心肠，有些事抹不开面子去管，那些刁奴便越发没了规矩。”
尤氏叹了口气：“老爷说得是。妾身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人是府里的老人，有些是老太太那边赏下来的，妾身若是管得太严，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贾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可卿一眼，又转向尤氏，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的小腹处。
“不过，有桩事，太太必须放在头一位。”
尤氏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老爷……”她咬着唇，声音又羞又软，那原本因为可卿同桌吃饭而生出的那点不自在，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贾真这话，是在当着儿媳妇的面，暗示她要“养好身子”——为了什么？为了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这是她盼了多少年的事，如今被丈夫这般当众提起，虽羞得无地自容，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可卿坐在下首，眼睫颤了颤。
她自然注意到了贾真那眼神的落点，也注意到了尤氏那又羞又喜的反应。
她低下头，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却嚼不出什么味道。
贾真安抚好尤氏，将话锋一转：“说回正事。这后宅的规矩，必须也得重新立起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尤氏和可卿：“太太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那些琐碎的家务，不必事事躬亲。”
尤氏红着脸点了点头。
贾真又看向可卿：“媳妇儿，你年轻，心思又细。
往后这后宅里，若有那些刁奴恶婆背后嚼舌、不服管教的——”
他顿了顿，语气凌厉了几分：“你直接捆了打板子。若是屡次三番，打完送到庄子上去。不必担心我和太太的情面。”
可卿抬起头，对上贾真的眼睛。
那副皮囊下面，藏着只有她知道的面孔。那句“不必担心我和太太的情面”里的“我”字，他说得格外重，像是某种只有她能听懂的暗示。
可卿的心跳漏了半拍，连忙垂下眼，低声应道：“媳妇……遵命。”
尤氏也在一旁附和：“老爷说得是。媳妇儿能，替妾身分忧，妾身求之不得。”
贾真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约束下人、节省用度之类的话，便让二人散了。
秦可卿辞别了贾真和尤氏，带着丫鬟瑞珠、宝珠，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在饭桌上的情形。
那双在桌下不安分的脚，那块夹到她碟子里的鸡肉，还有那句“不必担心我和太太的情面”……
她的心口跳得厉害，脸上也烧得厉害，连脚步都有些发飘。
正要迈步进堂屋，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
一个身影正不安地踱来踱去。
不是贾蓉，又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