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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7

贾真一脚进了聚星院,早有龟奴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绕过一架紫藤架子,便听得前面暖阁里笑语喧阗,好不热闹。

门口小厮高高打起帘子,一股暖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贾真抬眼一看,席间已坐了四五个人,除了今做东的治国公府嫡孙马尚之外,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修国公府上的侯孝康,景田侯家的裘良,乃至西府里的贾琏,竟是悉数在座。

他心里暗暗嘀咕:这阵仗,可不像是寻常吃酒。

“哎呀!珍大哥可算来了!让兄弟们好等!”马尚一见贾真进门,连忙扔了手里的酒盏,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贾真的袖子往主座上让。

侯孝康也凑过来,在一旁帮腔:“正是正是!珍大哥如今是贵人事忙,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想请大哥吃杯酒,还得看黄历哩!”

贾真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拱手道:“马兄弟、侯兄弟说哪里话!不过是家里有些琐事耽搁了,叫兄弟们久等,该罚!该罚!”说着,便由二人引着,在主位坐了。

贾琏在一旁举杯笑道:“珍大哥来得正好,酒才温上,菜刚齐,专等哥哥来呢!”

裘良也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贾真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心中却觉奇怪。

在场几人中,只有这裘良身上没了爵位,却谋到一个实缺——正六品的南城兵马司指挥。

往大家关系虽不是太疏远,却也不怎么参与他们这些武勋的聚会。

他心中暗暗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与众人推杯换盏,说了些没要紧的闲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尚与冯紫英对视了一眼,冯紫英便端起酒盏,轻轻咳了一声,将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珍大哥,今兄弟们请你来,一来是许久不曾亲近,二来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有桩小事,想跟大哥讨个人情。”

贾真眉头一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笑道:“冯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你我之间,还拐什么弯子?”

冯紫英便看了贾琏一眼。

贾琏会意,搁下酒杯,搓着手,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期期艾艾地道:“珍大哥,是……是蓉哥儿的事……”

“蓉儿?”贾真眉头一挑,想到自己昨让他去了西府一趟,心中不觉有了猜测。

“正是。”马尚接口道,“珍大哥,蓉哥儿年纪小,不懂事,犯了错是该管教。可到底是您亲生的骨肉,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差不离也就得了。那族学里都是些小儿,叫他在里头思过一个月的,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冯紫英也帮腔道:“马哥哥说得是。珍大哥,蓉哥儿虽说有些淘气。可您这一罚,把他关在族学里一个月,对着那些蒙童,他脸上挂不住,您这当爹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不如……饶他这一回?让他回家思过,您亲自管教,岂不更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劝说,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父子天性”、“骨肉至亲”、“体面要紧”,倒像是贾真不答应,便是那不通情理、心狠手辣之人了。

贾真端着酒杯,一言不发,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淡了,只拿手指肚儿慢慢摩挲着杯沿。

他心里却是明白过来——贾蓉那小子,果真是昨借着去西府的事情,找到贾琏跟前,让他们来当说客了!

若依着他自己的性子,定要驳了这几个人的面子,叫贾蓉那小子在族学里好好吃些苦头。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贾珍”,是宁国府的当家人,后要在勋贵圈子里立足,这人情面子,也不能全然不顾。

更何况,他心中还盘算着那玻璃生意,后少不得要借这些“朋友”的势……

他心中有了主意,面上却故作为难,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罢了!”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在众家兄弟的面上,便饶他这一回。”

贾琏、冯紫英、马尚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

贾真却不紧不慢地续道:“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众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叫蓉儿去族学里思过半月,一也不能少!若是这半月里他再敢惹是生非,莫说是你们来求,便是老太太亲自发话,我也绝不轻饶!”

冯紫英等人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极限,哪里还去讨价还价?连忙举杯道:“珍大哥深明大义!蓉哥儿后必定感念大哥的恩情!”

贾真这才重新端起酒杯,与众人饮了,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意。

贾琏见事情办妥,心头大畅,拍手叫道:“好事成双!来人,叫几个姐儿进来,给珍大哥助助兴!”

话音未落,屏风后头便转出几个浓妆艳抹、身段妖娆的女子来,一个个云鬓高挽,珠翠满头,手里捧着琵琶、檀板,袅袅娜娜地走到席前,福身行礼。

贾真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暗暗比较——比府里那些丫鬟是强些,但跟可卿、尤氏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随手点了个模样清秀、眉眼温顺的,叫她坐在身旁倒酒。那女子倒也乖觉,低眉顺眼地斟酒布菜,不多言不多语,倒省了贾真许多应酬。

他一面应付着那女子,一面暗自留心观察在座的诸人。

自家要做的那玻璃生意,若是做成,便是泼天的富贵。

可这富贵,一个人独吞,必然要招祸。

贾家虽然还挂着两面国公的牌子,但这几年早已是外强中。必须拉拢些有分量的盟友,结成一个利益共生的集体才行。

马尚、冯紫英这些人,背后各有势力,是他最容易找的对象。

而贾琏——

贾真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贾琏身上。

只见这位,怀中搂着一个身段丰腴、眉眼风流的半老徐娘,两人挨挨擦擦,调笑得极是火热。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生得一张银盆脸儿,肌肤白腻,脯饱满,腰肢却收得极细,正是最懂得伺候人的年纪。

她手里捏着个酒杯,含了一口酒,便嘴对嘴地喂到贾琏口中,贾琏也不嫌,吃得咂咂有声,一只手还不老实地在那妇人腰间揉捏。

“我的爷,您慢些儿……”那妇人被捏得吃痛,娇嗔着推了他一把,眼波流转间,却是说不尽的妩媚风流。

贾琏却哪里肯放?一把将她搂得更紧,嘴里含混不清地笑道:“慢些?慢些怎生得快活?来来来,再吃一杯!”

那尺度,那模样,哪里是寻常应酬?分明是熟不拘礼的老相好了。

贾真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这位琏二爷,也是个管不住裤腰带的。不过也好——有把柄的人,才好拉拢。

酒宴直吃到接近傍晚,众人才尽兴而散。

冯紫英、马尚和裘良仿佛是说好似的,一起拱手告辞而去。一时之间,厅内杯盘狼藉,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小厮,和尚未离去的贾琏。

贾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起身整了整衣襟,对贾琏笑道:“琏二弟,天色不早,你我同路,不如共乘一辆车回去,也好说说话。”

贾琏正由那半老徐娘搀着,醉眼乜斜,闻言也不推辞,只挥了挥手,叫那妇人自去,自己踉踉跄跄地跟着贾真往外走。

两人出了聚星院的门,早有马车候着。贾真先上了车,又伸手拉了贾琏一把。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车厢里只剩兄弟二人,还有一盏昏黄的羊角灯,晃晃悠悠地亮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贾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看了贾琏一眼。

这位,此刻正歪在对面,领口微敞,露出里头一截白腻的颈子,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红,嘴角噙着餍足的笑,显然还在回味方才那销魂滋味。

贾真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道:“琏二弟,有件事,哥哥想同你商量商量。”

贾琏正昏昏欲睡,闻言勉强睁开眼,含含糊糊地道:“珍大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是。”

贾真微微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近得了一样好东西,想与你合伙做桩买卖。不知二弟可有兴趣?”

贾琏虽醉,但一听到“买卖”二字,还是下意识地精神了几分:“什……什么买卖?”

贾真却不急着说,只拍了拍他的手背,意味深长地笑道:“不急,改再说。二弟先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咱们再细细商议。”

说罢,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只留下贾琏一脑袋浆糊,在车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却怎么也猜不透这位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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