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真——不,此刻已是宁国府大老爷“贾珍”了。
他坐在圆凳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光直直盯在可卿脸上。
可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往后退了退。
“你且将这府里上上下下,仔细与我说个分明。”贾真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若有半句隐瞒或是说漏了嘴,哪露出破绽,你我便是同赴黄泉的下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当然,我死不死不好说——但你肯定活不成。”
秦可卿身子一颤。
她如何不知自己如今的处境?
眼前这的手段,她是亲眼见识过的——让贾珍灰飞烟灭,连尸身都没留下,净利落得像是擦掉桌上的一点灰尘。
若自己不听话,下场只怕比自尽还要凄惨百倍。
她怯生生地拢了拢身上那件葱绿色绸衫,不敢直视贾真的眼睛,只微微垂首道:
“回仙人……不,回老爷的话……”
说到“老爷”二字,她的声音明显顿了顿,那声调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别扭和羞耻。
毕竟,眼前这张脸,明明是她公公贾珍的模样。可内里藏着的人,却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
贾真将她这丝别扭看在眼里,心中暗笑:慢慢来,慢慢来,叫多了就顺嘴了。等叫顺嘴了,再叫点别的也不是不行。
“咱们这宁国府,如今正房太太尤氏,是老爷的继室。”
秦可卿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背书一般,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楚明白:
“太太为人虽算和善,却是个万事不管、只知顺从的泥菩萨。”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哀怨:
“至于我那丈夫,蓉哥儿,是个没正经的。成里在外头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三五不着家也是常事。”
贾真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秦可卿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方。那件葱绿色的绸衫虽是穿好了,却因为方才的拉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和精致的锁骨,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再往下看,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却更显得前的曲线惊人,像是一枝被果实压弯了的海棠枝,颤巍巍的,叫人看了心头一荡。
贾真看得心头一热,心中暗忖:这等绝代佳人,竟配了贾蓉那等废物,倒真是暴殄天物。
难怪那死鬼贾珍要生出这等禽兽心思——不过话说回来,有这心思是一回事,真动手又是另一回事。那老畜生,死得不冤。
好在,我来了。
“府里伺候老爷的,除了太太,还有三个年轻的姨娘。一个叫佩凤,一个叫偕鸾,还有一个叫文花,都住在东边的偏院里,平里最得老爷欢心……”
“哦?佩凤?偕鸾?”
贾真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佩凤、偕鸾——这名字起的,一听就知道是用来取乐的。
“这两位姨娘生得娇俏,平里仗着老爷的宠爱,行事颇有些张狂,惯会伺候人的。”
说到“伺候”二字时,秦可卿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耳子也悄悄红了。
贾真看在眼里,心里那弦又被拨了一下。
这女人,脸皮薄,说话都脸红——这种女人最有意思,撩起来反应最大。
“至于外头……”秦可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府里的大管家赖升,是个极有头脸的。还有个焦大,是跟着老太爷上过战场、从死人堆里把老太爷背出来的老奴,虽爱仗着功劳醉酒骂人,连老爷您有时也骂,却无人敢轻易撵他。”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人物关系,秦可卿又抬起那纤纤玉指,虚空比划着这府里的地形:
“咱们如今所在之处,是会芳园里的天香楼。这会芳园极大,水石明净,花木繁盛,是老爷平里宴客赏景的地方。”
“从天香楼出去,往南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登仙阁;再往西,顺着那条抄手游廊走到底,转过凝曦轩,出了园子的便门,才算是到了内宅。”
“平里,没有老爷的吩咐,外头的婆子小厮是断不会轻易踏入这会芳园的。”
贾真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勾勒着宁国府的地图。
这秦可卿不愧是个中人,条理清晰,巨细靡遗,连哪个院子里住着什么人都说得一清二楚。
有了这份详尽的“新手攻略”,只要自己少说多看,多端着那高高在上的主子架子,应付过这头几天,便能初步在这红楼世界里站稳脚跟!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嘴上却淡淡道:“嗯,还算仔细。”
不知不觉,窗外那原本如墨的夜色,已渐渐褪去。天际边缘,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远处的街巷里,也传来了几声零星的鸡鸣。
天,快亮了。
贾真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锦缎长袍,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天色不早了,外面那些值夜的丫鬟婆子只怕也快醒了。我这便出去了。”
他低头看着秦可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记住,从此刻起,你我之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贾珍从未来过天香楼,你也未曾见过什么。”
“待会儿你的丫鬟瑞珠、宝珠进来伺候,你自己想好借口,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若是露了半点破绽……”
他忽地俯下身,伸手捏了捏她那滑腻的脸蛋,凑近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那咱们俩,怕是真的只能去地下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秦可卿的耳廓上,激得她浑身一颤,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只觉得耳朵子都烧起来了,那股子酥麻从耳尖一路窜到后脊梁,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贾真看着她这副模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懂了吗,我的好儿媳?”
那声“好儿媳”叫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秦可卿被他叫得浑身酥软,一股异样的热流从小腹升起,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不敢躲,只能咬着红唇,乖顺地点了点头:
“可卿……记下了。”
贾真这才松开手,直起身来。
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努力回忆着电视里那些大老爷的做派,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出了天香楼的暖阁。
清晨带着几分寒意的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贾真身上那股子秦可卿身上特有的甜腻脂粉气,也让他那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天香楼的台阶上,放眼望去。
但见这偌大的会芳园中,假山嶙峋,奇花异草遍布,亭台楼阁掩映在晨雾之中,端的是富丽堂皇。
然而,都已这般时辰,这偌大的园子里,竟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半个人影也无!
贾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看来,那死鬼贾珍昨夜为了来这天香楼行那爬灰勾当,早把这会芳园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小厮花匠全都给打发得远远的了。
这老畜生心思倒是缜密,生怕丑事败露,连个人影都不敢留。却不想,这番布置,倒是大大方便了我这鸠占鹊巢之人!
天助我也。
贾真心中暗爽,顺着秦可卿方才指点的路线,沿着那条甬路,穿花度柳,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一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把沿途的建筑布局、道路走向都默默记在心里。前世他就是靠这份过目不忘的本事,才能在城管来了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到最近的巷子溜走。
等到穿过抄手游廊,贾真终于走到了会芳园的便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贾真啊贾真,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从现在起,你就是这座百年国公府的活祖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端着!
他猛地一把推开门。
“沙……沙……沙……”
门外是一处宽敞的穿堂。几个穿着青布比甲的粗使丫鬟和小厮,正拿着大扫帚,低着头在青石板上洒扫着落叶。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些扬起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听得便门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下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待看清来人是贾珍,纷纷扔下扫帚,弯下腰去请安。
“老……老爷安!”
“给老爷请安!”
贾真脚步微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目光甚至没有在这些下人身上停留半秒,便径直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走过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嘀咕:
“老爷今怎么从园子里出来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贾真嘴角微微一勾,脚步不停。
待走出夹道,站在一个分岔路口,贾真却停住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接下来,该去哪里?
南面那个最大的院落,便是正妻尤氏的居所。按理说,老爷归家,回正房洗漱更衣也是常理。
但贾真只是稍作思忖,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尤氏虽说是个不管事的软面团,但毕竟是贾珍同床共枕多年的结发夫妻!
这皮囊外貌虽无二致,声音体态也一般无二,但夫妻之间,那种常的生活习性、说话的细微语气,甚至是床笫之间的特殊癖好,最是容易在正妻面前露出马脚。
前世有个笑话怎么说来着?你跟一个人睡了二十年,她连你打呼噜的节奏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换个呼吸方式她都能听出来。
自己初来乍到,连贾珍平时吃饭用哪只手拿筷子、喝什么茶放几颗糖都不知道,这时候去见尤氏,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能去正房!
贾真的目光一转,落向了北边那一排精致的偏院。
那里,粉墙黛瓦,绿柳垂丝,门前还种着几丛翠竹,正是秦可卿口中所说的,佩凤和偕鸾的住处。
这两个小妾,平里对贾珍只是逢迎谄媚,一心想着怎么讨老爷欢心多分点脂粉钱。便是自己今举止出格,言语有些不对,这两个狐媚子也只当是老爷今换了口味,有了新的兴致,断然生不出什么疑心来。
况且……
贾真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自己刚得了这副身子,又在这红楼浊世里走了一遭,正好借着这两个娇滴滴的妾室,试探试探这副皮囊的“深浅”。
顺便也试试,这宁国府老爷的常,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打定主意,贾真便不再犹豫。
不多时,来到一处粉墙环绕、绿柳垂丝的精緻小院前。院门半掩着,门口正有两个小厮在打瞌睡。
贾真走上前去,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那两个小厮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自家老爷时,吓得腿一软,“吧嗒”一下跪在青石板上:
“老爷!老爷恕罪!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贾真也不理会这两人,冷哼一声,抬腿便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正有一个生得颇为俏丽的小丫鬟在井边打水。
她抬头看见贾真进了院子,手里的木桶差点掉进井里,水花溅了一地。她倒也机灵,当下连水也不打了,提起裙摆便慌慌张张地往正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急急喊道:
“姨娘!两位姨娘快醒醒!老爷……老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