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凰在凤族圣地休整了三天。三天里,她将赤焰灵草和九转还魂花妥善保存,等待最后一味药材天心莲到位后一起入药。祖父的血咒还在缓慢侵蚀,眉心的黑气比之前又深了几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剑无痕也在凤族养伤。他的剑断了,人倒是没什么大碍,断剑的碎片被他一片一片地收好,用一块白布包着,贴身放在怀里。凤九凰问他为什么不扔了,他说这是师父送的,断了也是师父送的。凤九凰没有再问,她明白那种心情。有些东西的意义不在它本身,而在于它背后的那个人。
虎烈在凤族待了一天就走了。万妖岭那边还有事,岭主催他回去。临走的时候,他拍着凤九凰的肩膀说:“下次打架,记得叫上老子。”凤九凰点头说好。
苏浅雪倒是多留了两天。她的伤不重,但元气损耗不小,需要好好调养。凤九凰把梧桐宫旁边的一座偏殿腾出来给她住,又让凤清音送去了最好的丹药和灵果。苏浅雪没有客气,住了两天,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告辞离开。
第三天清晨,凤九凰和剑无痕踏上了前往天山的路。
凤七依旧跟着,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道不会说话的影子。
天山在仙界的最北端,距离凤族圣地数万里之遥。三人一路北飞,越往北走,天地间的灵气越稀薄,气温也越来越低。地面上开始出现积雪,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越往北越厚,最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天剑门就坐落在天山之巅。
和凤族圣地的金碧辉煌、无念宗的飘逸灵动不同,天剑门的风格是冷峻、锋锐、不近人情。整座山门依山而建,建筑多用白色石材,简洁大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山门前的石阶上刻着无数道剑痕,那是天剑门的弟子们在入门时必须留下的印记——每个人都要在这里用尽全力劈出一剑,剑痕的深浅和角度决定了入门后的待遇。
剑无痕走在最前面,带着凤九凰和凤七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天剑门的弟子们看到剑无痕回来,纷纷停下脚步行礼。剑无痕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一句话都不多说。他在天剑门中的地位很高,不但是大弟子,还是掌门老剑痴唯一的亲传弟子。但他的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同门师兄弟们对他敬畏多于亲近。
天剑门的掌门道号“剑痴”,本名早已被人遗忘。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胡须长得拖到了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子。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深不可测的修为。
仙帝境巅峰。
凤九凰在心中暗暗吃惊。剑痴的修为比她预想的还要高,难怪天剑门能和无念宗分庭抗礼,成为仙界两大巨头之一。
“师父。”剑无痕走到剑痴面前,单膝跪下,“弟子回来了。”
剑痴的目光落在剑无痕身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剑断了?”
剑无痕从怀中取出那个白布包,双手呈上:“断了。”
剑痴接过布包,打开来看了看那些碎片,沉默了很久。他将布包重新包好,放在身边的桌上,看着剑无痕。
“断了就断了,人没事就行。去藏剑阁重新选一把,看中哪把拿哪把。”
“是。”
剑无痕站起身来,退到一边。剑痴的目光移到了凤九凰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凤九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你就是凤家那个丫头?”
“是。”
“论道大会上打赢了无痕?”
凤九凰看了一眼剑无痕,剑无痕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反应。
“侥幸。”
“侥幸?”剑痴笑了,笑声沙哑,“无痕的剑法是老夫一手教出来的,他的水平老夫最清楚。能打赢他,不是侥幸,是真本事。”
凤九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索性不接了。
剑痴也不再绕弯子:“无痕传讯说,你想上天山找天心莲?”
“是。”
“做什么用?”
“救我祖父。他中了天魔族的血咒,需要天心莲入药解毒。”
剑痴沉默了。
血咒。天魔族的血咒。这种禁术在六界中臭名昭著,中咒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天心莲确实能解血咒,这不是什么秘密。
“天心莲长在天山之巅的冰窟中,是老夫的私藏。”剑痴的声音很平静,“老夫为什么要给你?”
凤九凰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剑痴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
“天衍真人剑道感悟的一部分,是我在天衍秘境中得到天衍神剑时获得的。我用这一部分剑道感悟,换您一株天心莲。”
剑痴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复杂。
天衍真人的剑道感悟,是六界中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东西。天衍真人被誉为万古第一剑仙,他的剑道感悟价值连城,别说一株天心莲,就是十株、百株也换不来。凤九凰开出的这个条件,他无法拒绝。
“成交。”剑痴将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跟我来。”
天山之巅,风雪交加。
凤九凰跟在剑痴身后,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脊向上攀登。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雪很密,视线不过数丈。凤九凰将涅槃真火布在体表,抵御着严寒,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还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天山之巅的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剑意凝聚到极致后形成的“剑寒”。这种寒冷不伤肉身,直伤神魂,修为不够的人站到这里就会神魂冻结。凤九凰的涅槃真火能抵御大部分的剑寒,但剩余的部分还是让她感到不适。
剑痴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他的身体周围没有灵力护罩,没有任何防护,剑寒对他仿佛不存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洞口周围的地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冰霜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花,雪花下面是光滑的冰面。
“冰窟。”剑痴指着洞口,“天心莲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摘,老夫在外面等你。”
凤九凰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剑无痕跟了上来。
“我陪你进去。”
剑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冰窟。
冰窟内部比外面更加寒冷。洞壁上是厚厚的冰层,冰层中封冻着各种不知名的生物,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它们在冰层中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冰封中苏醒过来。
凤九凰的目光从那些封冻的生物上扫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东西不是自然死亡的,而是被某种力量瞬间冰冻的。冰冻的速度快到来不及反应,所以它们才能保持生前的姿态。
是什么力量,能够在瞬间冰冻这么多生物?
冰窟很深,向下延伸了不知多少丈。越往下走,空间越开阔,洞壁上开始出现冰晶,一簇一簇的,像盛开的花朵,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在最深处,凤九凰看到了天心莲。
那是一片不大的冰湖,湖面平静如镜,湖水清澈见底。湖底的岩石上长着几株白色的莲花,花瓣呈半透明状,像是由冰雕刻而成的。莲花的中央有一点金色的光芒在跳动,那是莲心的位置,也是天心莲最珍贵的地方。
天心莲,花可解毒,心可续命。
凤九凰在冰湖边蹲下,伸手去摘最近的那株天心莲。
“别用手碰。”剑无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心莲的花瓣上有毒,碰到皮肤就会中毒。”
凤九凰收回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双银丝手套戴上,又取出一柄玉质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天心莲从部切断,托在掌心中放入玉盒。
一株,两株,三株。她一共摘了三株,一株入药,两株备用。
正准备离开,剑无痕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有人。”
凤九凰的心眼瞬间开启,扫过整个冰窟。在冰窟的入口处,有三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那三道气息她认得——修罗殿的长老,鬼婆婆、骨娘子、铁手翁。
血无涯死后,修罗殿群龙无首,这三位长老应该是来天剑门找剑痴麻烦的。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凤九凰在天山,顺路过来截。
“来得倒是快。”凤九凰收起玉盒,将天衍神剑握在手中。
三道身影出现在冰窟入口处。
鬼婆婆走在最前面,佝偻着背,拄着一黑色的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个骷髅头。骨娘子跟在她身后,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像一具行走的骨架。铁手翁走在最后,身材魁梧,双手呈铁黑色,像是用生铁铸成的。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凤九凰身上,眼中满是意。
“凤丫头,你了殿主,就想这么一走了之?”鬼婆婆的声音沙哑难听,“今天,你必须给修罗殿一个交代。”
凤九凰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她握紧了手中的天衍神剑,涅槃真火在剑身上燃烧。鬼婆婆、骨娘子、铁手翁三人都是仙王境巅峰的修为,她一个人打三个,胜算不大。但剑无痕在这里,冰窟狭窄的地形也对她有利。
剑无痕走到她身边,从腰间拔出新选的剑。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朴实得像一铁棍。但凤九凰能感受到这柄剑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比剑无痕之前那柄银白长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个人,一人一半。”剑无痕说。
凤九凰忍不住笑了:“三个人怎么一人一半?”
“你两个,我一个。”
话音未落,剑无痕已经冲了出去。他选了鬼婆婆,三人中最强的一个。凤九凰没有时间多想,涅槃真火全力爆发,金色的火焰在狭窄的冰窟中熊熊燃烧,将洞壁上的冰层烤得嗤嗤作响,融化的冰水顺着洞壁往下流。
骨娘子和铁手翁同时出手。骨娘子的武器是一条骨鞭,由无数细小的骨头串成,每一骨头上都刻着诡异的符文。骨鞭在空中挥舞,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是在哭泣。铁手翁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手,铁黑色的手掌上覆盖着一层金属光泽,一掌拍出,掌风如山。
凤九凰侧身避开骨鞭,同时一剑斩向铁手翁的手掌。金色的剑芒和铁黑色的手掌碰撞,发出金属撞击般的脆响。铁手翁的手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但没有受伤。他的铁手是经过数万年淬炼的,硬度堪比极品灵器,就算天衍神剑也不能轻易伤到。
骨鞭从侧面袭来,缠上了凤九凰的左臂。骨鞭上的符文亮起,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鞭子上传来,试图钻入她的经脉。凤九凰冷哼一声,涅槃真火从手臂上涌出,将骨鞭烧得噼啪作响。骨娘子惨叫一声,连忙收回骨鞭,鞭子上的几骨头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铁手翁趁机一掌拍向凤九凰的后心。
凤九凰没有躲,硬扛了这一掌。
铁黑色的手掌拍在她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凤九凰向前踉跄了两步,后背的衣服被掌力震碎了一片,露出的皮肤上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涅槃真火自动运转,将掌印中的阴寒之力一点一点地出体外。
铁手翁愣住了。
他这一掌用了八成功力,就算是仙王境巅峰的修士,硬扛之下也要重伤吐血。可凤九凰只是踉跄了两步,连血都没吐一口。这个丫头的肉身强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强得多。
凤九凰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不是没有受伤,只是不想表现出来。铁手翁这一掌震伤了她的内脏,但涅槃诀的修复能力正在快速修复损伤,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痊愈。
“该我了。”
她没有再给铁手翁和骨娘子出手的机会。天衍神剑上燃起白色的火焰——那是她在修罗殿中对血无涯用过的那种火,涅槃真火凝聚到极致后形成的绝对之火。白色的火球从剑身上飞出,直奔铁手翁。
铁手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见过这种火,在修罗殿的大厅中,血无涯就是死在这种火下的。他不敢硬接,侧身想要避开,但火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本来不及躲避。
火球撞上了他的右臂。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白色的火球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铁手,在手臂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对穿的窟窿。铁手翁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连连后退。他的铁手经过数万年的淬炼,硬度堪比极品灵器,可在这种白色火焰面前,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骨娘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她没有往冰窟外面跑,而是往冰窟深处跑。她不知道冰窟深处有什么,但知道凤九凰在后面追,她只能往前跑。
凤九凰没有追。她收起了天衍神剑,站在原地看着骨娘子的背影消失在冰窟深处。
冰窟深处有东西。她的心眼感应到了——在冰湖更下方,在那片清澈的湖水下面,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沉睡。那股力量的强度,比血无涯强了不知多少倍,甚至比剑痴还要强。
骨娘子跑进去,凶多吉少。
果然,片刻之后,冰窟深处传来一声惨叫。那是骨娘子的声音,凄厉、绝望、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惨叫声持续了不到两个呼吸就戛然而止,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冰窟中死一般的寂静。
铁手翁捂着断臂,脸上满是惊恐。他看了一眼冰窟深处,又看了一眼凤九凰,咬了咬牙,转身向冰窟外跑去。凤九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鬼婆婆那边,剑无痕还在和她缠斗。鬼婆婆的修为比剑无痕高出一个境界,但剑无痕的剑法凌厉,加上冰窟地形狭窄,鬼婆婆的功法施展不开,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他。铁手翁跑了过来,拉起鬼婆婆就跑。鬼婆婆看到铁手翁的断臂,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没有再纠缠,跟着铁手翁逃离了冰窟。
冰窟中恢复了宁静。
凤九凰走到冰湖边,低头看着那片清澈的湖水。湖水下面,那股沉睡的力量还在,没有因为骨娘子的闯入而苏醒。它只是在睡梦中本能地吞噬了闯入者,然后又沉沉睡去。
这是什么东西?
凤九凰收回目光,转身向冰窟外走去。
剑无痕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不是那种喜欢问问题的人,不该问的不问,该说的自然会说。
两人从冰窟中出来,剑痴还站在洞口等着。老人看了一眼凤九凰后背衣服上的破洞和那个黑色的掌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问。
“天心莲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走吧。”剑痴转身向山下走去,“天山不是久留之地,冰窟下面的东西,老夫都惹不起。”
凤九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冰窟下面到底是什么?”
剑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老夫也不知道。只知道它在天剑门建派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它不吃人,不吃妖兽,只吃灵力。任何带有灵力的人或物靠近它,都会被它吞噬。天剑门的先祖们曾经想探索冰窟深处,派去了十几批高手,没有一个人回来。从那以后,冰窟就成了禁地,除了采摘天心莲,任何人不得进入。”
只吃灵力,不吃人。
这和幽冥界轮回崖下的那个“吞噬者”吃魂魄截然不同,但两者有一种相似之处——都在沉睡,都在吞噬,都在等待。
凤九凰摸了摸储物戒指中的黑色令牌,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天衍真人,天衍秘境,天衍令牌,天衍剑道。
天山冰窟下的沉睡者,幽冥界轮回崖下的吞噬者,黑风岭地下的传送阵。
这些东西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