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凤族圣地却灯火通明。
凤九凰站在梧桐峰的观星台上,俯瞰着整片圣地的全貌。灯火从山脚蔓延到山巅,星星点点,像是坠落人间的银河。远处,梧桐古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世她无数次站在这里看风景,却从未认真看过。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云清寒,圣地的一草一木在她眼里不过是可有可花的背景。直到凤族覆灭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这些她朝夕相处的族人,才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凤九凰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
玉简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那是她花了整整一夜时间整理出来的名单。名单上列着的,是前世她所知道的,在凤族覆灭前后投靠云清寒的所有叛徒。
一共三十七人。
其中十五人已经在这个时间点上进入了凤族的核心层,有的是长老,有的是执事,有的是负责守卫要地的将领。他们中的大多数现在还潜伏得很深,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但凤九凰知道,他们每一个人手中都沾满了凤族人的鲜血。
前世圣地沦陷的那一夜,正是这些人从内部打开了禁制的核心,让云清寒的大军长驱直入。
正是这些人出卖了圣地的布防图,让云清寒的人精准地摧毁了每一处关键节点。
正是这些人亲手了自己的同袍、同门,甚至至亲。
凤九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收好。
三十七个人,她一个一个地来。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的时候,凤九凰已经站在了梧桐峰东侧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是凤族弟子常修炼的地方,占地极广,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刻满了古老的阵法纹路。此时天色尚早,演武场上已经有了数十名弟子在晨练。拳风呼啸,剑气纵横,灵气激荡,好不热闹。
凤九凰站在演武场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这些弟子中,有很多人前世都在那场浩劫中死去。有的战死在圣地大门前,有的死在叛徒的暗箭之下,有的为了保护族人撤离而断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还活着。
这一世,他们都还活着。
凤九凰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世,她会让他们一直活着。
“皇……皇女殿下?!”
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凤九凰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凤族女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那女子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道袍,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腰间悬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剑。
凤九凰一眼就认出了她。
凤清音,凤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修为仅次于她这个皇女。前世,凤清音在圣地保卫战中独自一人挡住了云清寒手下三名仙君境高手的联手进攻,为族人的撤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最后她力战而亡,年仅三百岁。
“清音。”凤九凰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凤清音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殿下……他们都说您已经……”她咬了咬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就知道您还活着!我就知道!”
她说着就要跪下给凤九凰行礼,凤九凰伸手扶住了她。
“不必多礼。”凤九凰看着她的眼睛,“清音,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殿下请说!”
“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
凤九凰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玉简,递到凤清音手中。玉简中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凤天武,凤族外门长老,负责圣地外围的防务。
凤清音看了一眼玉简中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凤天武长老?他怎么了?”
“我怀疑他与外族有勾结。”凤九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他近十年来的行踪、往来、账目,越详细越好。但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凤清音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清音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凤九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凤清音是她前世最信任的战友,这一世也不例外。这件事交给凤清音去查,她放心。
接下来的三天,凤九凰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白天在圣地各处巡视,实地查看每一处防务节点的情况;晚上则把自己关在梧桐宫的书房里,翻阅族中近百年来的所有记录。
灵力可以支撑身体不眠不休,但海量的信息还是让她的头脑有些发胀。好在前世的记忆为她提供了清晰的脉络,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也知道答案在哪里。
第三天傍晚,凤清音带来了消息。
“殿下,查到了。”
凤清音的脸色不太好看,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凤九凰面前:“凤天武长老近十年来的行踪和往来账目都在这里了。表面上看一切正常,账目也是平的,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说。”
“凤天武每个月都会去圣地外围的一个小集市,表面上是去买一种他惯用的丹药材料。但我查了那种材料的市价,他每次花费的灵石数量远超市场价,差额足足有三到五倍。”
凤清音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那些多出来的灵石,我怀疑是他在那里接头的信号。”
凤九凰翻开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和她前世查到的一模一样。
凤天武,凤族外门长老,负责圣地外围防务。前世她就是从这个缺口开始查起,最终挖出了整个叛徒网络。而凤天武之所以会成为她的第一个目标,是因为这人是整个叛徒网络中最好下手的一个。
他胆子大,行事粗糙,留下的痕迹多到像在雪地里踩了一路脚印。云清寒之所以会用他,不过是因为他掌管着外围防务,位置关键。至于能力,云清寒大概也没指望他能隐藏多久——在云清寒的棋局里,像凤天武这样的棋子,本来就是随时可以抛弃的。
“清音,辛苦了。”凤九凰合上卷宗,“接下来,该去见见这位凤天武长老了。”
凤清音眼睛一亮:“殿下要动手了?”
“不急。”凤九凰摇摇头,“先试探一下。”
圣地外围,清风谷。
清风谷是圣地北侧的一处小山谷,地势隐蔽,灵气充沛,是凤族外门长老凤天武的洞府所在地。
凤九凰独自一人来到谷中,没有带任何随从。
谷口种着一片翠竹,竹林间有一条青石小径,直通谷内。凤九凰沿着小径往里走,刚走了不到百步,便有两名守卫从暗处闪了出来。
“来者止步!”其中一名守卫喝道,“此乃凤天武长老清修之地,闲人不得擅入!”
凤九凰抬起眼帘,淡淡地看了那守卫一眼。
没有释放威压,没有动手,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守卫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喉咙,到嘴边的话全部卡在了嗓子里。他认出了眼前的女子——额间的凤凰印记,绝世的容貌,浑身上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凤族的皇女,凤九凰。
“殿……殿下……”守卫的声音都在发抖,“属下不知殿下驾临,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凤九凰没有理会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向谷内走去。
另一名守卫想要拦她,被同伴一个眼神制止了。拦皇女?嫌命长了吗?
谷内的景致比外面看到的更加精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凤九凰一边走一边打量,心中冷笑——一个外门长老,俸禄有限,哪里来的灵石修葺这么奢华的洞府?这些灵石,怕是用凤族人的命换来的吧。
洞府深处,凤天武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留着一把浓密的胡须,颇有大将之风。但凤九凰知道,这张忠厚老实的脸下面,藏着一颗比毒蛇还要阴险的心。
“皇女殿下!”凤天武快步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殿下失踪三百年,族中上下夜忧心,如今殿下平安归来,真是天佑凤族!”
他说话的时候,凤九凰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眼中有惊讶,有喜悦,有恰到好处的恭敬。但最深处,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和紧张。
他在怕什么?
怕自己投靠外族的事情败露,还是怕皇女归来会威胁到他在族中的地位?
凤九凰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凤天武长老,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凤天武躬身行礼,“不知殿下今驾临寒舍,有何指教?”
“没什么大事。”凤九凰随意地环顾四周,“就是听说长老这几十年来在圣地外围防务上做得不错,族中上下都称赞有加。我作为皇女,理当来感谢一下。”
凤天武连忙摆手:“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分内之事?”凤九凰忽然转头看向他,目光锋利如刀,“那我倒要问问,长老的分内之事做得如何了?”
凤天武被她突如其来的锐利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勉强稳住表情:“殿下此言何意?”
“北侧第三道暗哨,值守的修士只有金丹初期,连最基本的感知阵法都不会布置。”凤九凰的声音不疾不徐,“西侧的第二道阵法禁制,阵眼暴露在明处,只要是个懂阵法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如何破解。还有南侧的巡逻路线,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出现一个长达一炷香的空档期。”
她每说一句,凤天武的脸色就白一分。
“长老,这就是你守了五十年的防务?”凤九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却比任何责备都要让人难受,“还是说,长老是故意把这些漏洞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从这些漏洞里钻进来?”
凤天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下误会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防务上的确存在一些问题,属下已经在逐步整改了。只是族中近年来人手不足,有些事情确实力不从心……”
“人手不足?”凤九凰打断了他,“我问你,北侧暗哨原本配了六名修士,现在为什么只剩两个?”
凤天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凤九凰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说道:“我问过祖父,近十年来,你以‘加强外围巡逻’为由,从北侧各要地抽调了大量人手。但你把这些抽调的人手派去了哪里?外围巡逻队的人数和十年前相比,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三成。那些被你抽调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凤天武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属下……属下可以将人员调动的记录呈给殿下过目。”
“不必了。”凤九凰摇摇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凤天武,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托在掌心:“把你知道的一切写下来。谁指使的你,你在族中还有哪些同伙,他们交代你做了哪些事。全部写下来,一个不落。”
“写下之后,我会废去你的修为,将你逐出凤族。你可以带着你这些年攒下的灵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子,我不会再追究。”
“但你若执迷不悟……”凤九凰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就别怪我不念同族之情了。”
凤天武站在原地,浑身僵直。
他的目光落在凤九凰手中的玉简上,又移到凤九凰的脸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意。
那不是恫吓,不是威胁,而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意。
她是真的会动手。
凤天武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投靠天魔族已经五十多年了,当初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事成之后,凤族圣地的一半归他。一半的土地,一半的资源,数之不尽的灵脉和矿藏,足够他飞升到上界的资本。
他心动了。
于是他开始逐步破坏圣地外围的防务,开始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抽调精锐人手,开始为天魔族的渗透铺平道路。
几十年来,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族长凤天阙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族中长老们明争暗斗,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天魔族的承诺兑现的那一天。
可凤九凰回来了。
这个三百年前失踪的皇女,不但没有死,还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一回来就直奔主题,连给他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凤天武的手慢慢握紧了。
不能认。
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就算凤九凰承诺废去修为后饶他一命,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物,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和死有什么区别?
不如赌一把。
赌这个三百年前失踪的皇女,不过是个外强中的空架子。赌她身上的气息只是虚张声势,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实力。
凤天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您刚回圣地,很多情况还不了解。属下虽然只是个外门长老,但在族中经营多年,基深厚。殿下若是想对属下动手,恐怕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哦?”凤九凰挑了挑眉,“什么后果?”
凤天武挺直了腰背,身上涌出一股不弱的气息——仙君境中期,在凤族中已经算得上是高手了。
“圣地外围防务全在属下手中,属下若出了事,外围防务会在一个时辰内全线崩溃。届时,圣地就直接暴露在了外人面前。”凤天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威胁,“殿下,您觉得这个后果,您承担得起吗?”
凤九凰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有趣的笑。
“凤天武,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那点防务,真的能威胁到我?”
凤天武一愣。
凤九凰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谷中,清脆悦耳。
下一刻,谷口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无数身穿凤族战甲的修士涌入谷中,将整座洞府团团围住。领头的是凤清音,她手持赤羽剑,气腾腾,身后跟着至少上百名精锐修士。
凤天武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提前布置了人手?”
凤九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写不写?”
凤天武死死盯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片刻之后,他忽然暴起发难。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从他袖中飞出,直刺凤九凰的心口。剑上附着着一层诡异的黑气,那是天魔族的功法——暗影剑气。
这一剑来得极快,快到了极点。仙君境中期的全力一击,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就算是仙君境后期的修士也难以躲避。
但凤九凰连动都没动。
她只是伸出了两手指。
两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夹住了锋利的剑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凤天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全力刺出的一剑,像被钉死一样定在了凤九凰的两指之间。他催动灵力想要抽回长剑,却发现那柄剑像是长在了凤九凰手上一样,纹丝不动。
“就这?”
凤九凰轻描淡写地一用力,长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凤天武口一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柄剑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心神相连,剑断即人伤。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凤九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一只白皙的手掌轻飘飘地拍在了他的丹田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刺目的光芒,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那一下之后,凤天武的丹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穿了一样,所有的灵力在一瞬间倾泻而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修为,被一掌废了。
凤天武瘫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凤九凰,眼中的恐惧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原本以为凤九凰就算变强了,也强不了多少。毕竟她失踪不过三百多年,三百年的时间,能从零修炼到什么程度?金丹?元婴?顶天了化神。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凤九凰的修为,本不是他能揣度的。在她面前,他就像一个三岁孩童站在一个成年的战神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清音。”凤九凰收回手掌,转身向外走去,“把他带回去,好好审问。不要用刑,他的意志没那么坚强,吓一吓就什么都招了。”
“是!”凤清音领命,一挥手,几个修士上前将瘫软的凤天武架了起来。
凤九凰走出谷口,仰头看向天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芒。
第一个。
还有三十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