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岸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数百名弟子手持长剑,将湖边围得水泄不通。水无痕站在最前方,深蓝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面容冷峻如冰。她的目光在苏浅雪和凤九凰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苏浅雪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进了水无痕的谎言之中。
“水师叔,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水无痕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苏浅雪,你以为施展一次冰心诀就能证明你没有走火入魔?走火入魔的症状时好时坏,今没有发作,不代表明也不会发作。本座身为瑶池仙境大长老,有责任在掌门不在期间维护宗门的安全。将你暂时封禁,是为了防止你伤及无辜。”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凤九凰在心中冷笑。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实则漏洞百出。但水无痕显然不在乎这些漏洞,她只需要一个能让普通弟子信服的理由就够了。
至于那些不信的弟子——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苏浅雪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没有再和水无痕争辩,而是将目光投向周围的弟子们。
“诸位同门,我苏浅雪在瑶池仙境修炼三百年,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宗门的事。今我被水无痕以‘走火入魔’为由封禁在瑶池湖底,若非这位凤族的皇女出手相救,我现在还被囚禁在那座冰茧之中。”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走火入魔了,为什么水无痕不将我关在宗门的地牢中,而是要藏在瑶池湖底?那里是瑶池仙境的禁地,除了掌门和圣女,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她把我关在那里,是怕谁看到?”
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水无痕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浅雪,你不要血口喷人。本座将你封在瑶池湖底,是因为那里的寒气有助于压制你的心魔。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苏浅雪笑了,笑容中满是讽刺,“那水师叔可否告诉我,你在我身上下的那道冰封禁术,为什么掺杂了天魔族的气息?”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天魔族。
六界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天魔族,竟然出现在了瑶池仙境?
水无痕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八道!”她厉声道,“本座修炼的是瑶池仙境的正宗功法,与天魔族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苏浅雪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黑色的气息。那气息很淡,若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天魔族特有的阴寒之气。
这是她从自己体内出来的,是水无痕冰封禁术残留的痕迹。
“诸位同门,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水无痕在我体内留下的东西。如果她修炼的是正宗功法,为什么会有天魔族的阴寒之气?”
弟子们炸开了锅。
“真的是天魔族的气息!”
“大长老怎么会和天魔族扯上关系?”
“难道大长老投靠了天魔族?”
质疑声、惊呼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水无痕的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意。
她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无法善了了。苏浅雪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无论她怎么辩解,弟子们心中的怀疑都不会轻易消散。
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苏浅雪勾结外人,擅闯宗门禁地,诬陷本座,罪不可赦。”水无痕的声音冷得像冰,“瑶池仙境弟子听令,拿下此贼!”
她身后的长老和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剑,也有人一动不动。
水无痕的权威在瑶池仙境深蒂固,但苏浅雪的话也不是空来风。天魔族的气息摆在那里,谁都不能装作没看到。
“你们还愣着什么?”水无痕厉声道,“拿下她!”
终于,她身边的心腹动了。
七八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长老从水无痕身后冲出,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苏浅雪。
苏浅雪没有动。
凤九凰动了。
她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那七八个长老面前。天衍神剑没有出鞘,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金色的火焰屏障在身前展开。
七八柄长剑同时刺在火焰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剑身上的灵力在涅槃真火的焚烧下迅速消散,几个长老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招。
只用了一招,就击退了七八个仙君境的长老。
全场再次哗然。
凤九凰收回火焰屏障,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是瑶池仙境的内部事务,我一个外人本不该手。但水无痕勾结天魔族,害我凤族在先,这件事我必须管。”
她看向水无痕,目光平静如水:“水无痕,天魔族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做他们的走狗?”
水无痕盯着凤九凰,眼中的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凤九凰,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瑶池仙境?”
“你可以试试。”
水无痕不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漆黑,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那柄剑上附着的魔气,比之前任何一个天魔族的法宝都要浓烈。
凤九凰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柄短剑上的魔气,和她从黑风岭地底传送阵中感应到的魔气如出一辙。
同源。
水无痕果然和黑风岭地下的传送阵有关。
“苏圣女,”凤九凰低声道,“你退后。”
苏浅雪没有逞强,她的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上去只会拖累凤九凰。她退到湖边,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随时准备接应。
水无痕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柄黑色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溜黑色的残影,直刺凤九凰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简单的直刺。但正是这种简单,才是最可怕的。水无痕将毕生的修为都凝聚在了这一剑中,仙王境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移山填海。
凤九凰没有硬接。她侧身避开剑锋,同时天衍神剑出鞘,斜斜斩向水无痕的腰际。
水无痕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凤九凰身后,短剑再次刺出。
两人的身影在瑶池岸边交错,剑光闪烁,火花四溅。金色的涅槃真火和黑色的天魔族魔气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是水火不相容。
凤九凰的速度和水无痕不相上下,但她的力量更强,涅槃真火对魔气的克制也更明显。几个回合下来,水无痕的攻势渐渐被压制,开始转为防守。
水无痕的脸色很难看。
她是仙王境巅峰的修为,在六界中算得上是顶尖高手。可面前这个凤族皇女,明明只有仙王境初期,爆发出来的战力却丝毫不逊于她,甚至隐隐压过了她一头。
这不可能。
除非——凤九凰修炼的功法,是专门克制天魔族的。
水无痕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她的灵力会被凤九凰的涅槃真火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到时候别说取胜,连逃命都难。
她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丹药,塞入口中。
黑色丹药入腹的瞬间,水无痕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瞳孔消失,只剩下两团漆黑。她身上的气息开始暴涨,从仙王境巅峰一路飙升,转眼间就触及了仙帝境的门槛。
凤九凰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魔族的禁药。
这种东西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服用者的修为,但代价是服用者的神智会逐渐丧失,最终变成只知道戮的魔物。前世她在魔渊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每一个服用禁药的人,最后都变成了怪物。
黑风岭的那个怪物,说不定就是这样来的。
凤九凰握紧了天衍神剑,涅槃真火在剑身上熊熊燃烧。
“水无痕,你是瑶池仙境的大长老,活了上万年,就为了这点力量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值得吗?”
水无痕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禁药的力量正在侵蚀她的神智,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剩下的只有战斗的本能和戮的欲望。
她发出一声低吼,朝凤九凰扑了过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黑色的短剑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凝实如真,从不同的角度刺向凤九凰的要害。
凤九凰不慌不忙,天衍神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金色的剑光形成一道完美的屏障,将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但水无痕的攻击越来越猛,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在禁药的作用下不断膨胀,衣服被撑破,露出下面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皮肤。她的手指变成了利爪,她的牙齿变成了獠牙,她的眼睛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黑色火焰。
她在变成怪物。
和黑风岭地下的那个怪物一模一样。
凤九凰不再犹豫,将涅槃诀催动到极致。
金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凤凰虚影。凤凰展翅,凤鸣九天,整座瑶池仙境都在这一声凤鸣中颤抖。
水无痕的身体被金色的火焰笼罩,发出凄厉的惨叫。禁药的力量在涅槃真火的焚烧下迅速消散,她的身体开始萎缩,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
她挣扎着想要逃跑,但凤九凰的火焰已经将她完全锁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水无痕的身体轰然倒地。
她没有死,但修为已经被废了大半,从仙王境巅峰跌落到了金丹期。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几千岁。
凤九凰收起涅槃真火,走到水无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谁指使你的?”
水无痕躺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凤九凰,嘴角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了我吧……”
“了你太便宜你了。”凤九凰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是谁给了你那枚禁药?是谁让你冰封苏浅雪的?黑风岭地下的传送阵,是不是也和你有关系?”
水无痕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黑风岭……”
凤九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水无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凄凉,像是在哭。
“你以为只有我吗?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投靠了天魔族?”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你不知道,六界中有多少人已经投靠了他们。你们迟早会知道的,迟早……”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她体内涌出,在她的口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球体。
黑色球体猛地炸开,水无痕的身体在爆炸中化作了一团血雾,连渣都没有剩下。
凤九凰后撤数丈,避开了爆炸的余波。
她看着那团血雾在空气中消散,眉头紧锁。
禁药中还有自毁的禁制。一旦服用者想要泄露秘密,禁制就会自动触发,将服用者炸得粉身碎骨。
好狠毒的手段。
天魔族做事,滴水不漏。
苏浅雪走到凤九凰身边,看着水无痕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她死了。”
“死了。”凤九凰点头,“但她说的话,你听到了。”
“六界中有很多人投靠了天魔族。”苏浅雪的声音很轻,“不止她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凤九凰原本以为,和天魔族的战争就是她和云清寒之间的个人恩怨,最多牵扯到凤族和无念宗。但现在看来,她错了。
天魔族的手已经伸到了六界的各个角落。瑶池仙境的大长老,万妖岭地下的传送阵,无念宗的首席弟子云清寒——这些都不是孤立的个案,而是一张巨大的网的一部分。
这张网是谁在编织?
天魔族?还是云清寒?
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体?
凤九凰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苏圣女,瑶池仙境的善后事宜你来处理,我不便参与。”她转身向瑶池仙境外走去,“等你处理完了,我们在约定的地方会合,一起去幽冥界。”
“好。”苏浅雪点了点头,忽然又叫住了她,“凤九凰。”
“嗯?”
“谢谢你。”
凤九凰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带着凤七飞离了瑶池仙境。
身后,数百名瑶池仙境的弟子目送着她消失在云端。
没有人说话。
凤九凰和凤七在距离瑶池仙境千里外的一座小镇上落了脚。
小镇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凡人,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路过。凤九凰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等待苏浅雪处理完瑶池仙境的事务前来会合。
夜晚,她坐在客栈的屋顶上,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凤七站在她身后,沉默如石。
“凤七。”凤九凰忽然开口。
“在。”
“你跟了大长老多少年了?”
“三百年。”
“三百年……”凤九凰喃喃道,“那你应该见过很多事。”
凤七没有接话。
凤九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她眨眼。
她想起了小时候,祖父抱着她坐在梧桐峰的观星台上,指着一颗最亮的星星说:“九凰,那颗星叫凤宿星,是我们凤族的命星。只要它还在天上,凤族就永远不会灭亡。”
那一世,凤宿星在她被困魔渊的时候熄灭了。
凤族覆灭的那一天,凤宿星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一世,凤宿星还亮着。
凤九凰看着那颗星,嘴角微微上扬。
“祖父,我不会让那一世重演了。”
夜深了,小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凤九凰从屋顶上跃下,回到房间,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修炼。
涅槃诀第二重的口诀在她心中流淌,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她能感觉到,自己距离仙王境中期只差临门一脚了。这一脚什么时候能迈出去,取决于机缘,也取决于她的积累。
从重生的那一天到现在,她经历了很多事。论道大会、天衍秘境、凤族清叛、黑风岭、瑶池仙境,每一次战斗都在磨练她的意志,每一次经历都在丰富她的底蕴。
她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强大,也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复仇,守护,变强。
这三件事,她一件都不会落下。
凤九凰闭上眼睛,沉浸在了修炼之中。
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渗出,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凤七站在门外,看着那透过门缝渗出的金光,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见过这种光芒,也没有见过像凤九凰这样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过的。
不是天赋,不是修为,不是美貌。
是信念。
一种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不会动摇的、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凤七不知道这信念从何而来,但他知道,拥有这种信念的人,永远不会被打倒。
他转过身,继续守着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