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在万妖城以北三百里处。
凤九凰带着凤七出了万妖城，一路向北飞行。越往北走，景致越荒凉。茂密的丛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的岩石和裂的土地。天空也变得阴沉起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凤七忽然开口：“殿下，前面就是黑风岭了。”
凤九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山岭上空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那雾气浓稠得像墨汁，在山风的吹拂下缓缓翻滚，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黑风岭，名副其实。
“那黑雾有毒。”凤七提醒道，“上次万妖岭派来的人，就是吸入了黑雾之后疯的。”
凤九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解毒丹含在口中，又在周身布下一层灵力护罩，隔绝了黑雾。
凤七也照做了。
两人落在黑风岭外围的一座山头上，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黑风岭方圆百里，山岭众多，地形复杂。想要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找到一个怪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凤九凰有办法。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天衍神剑，将剑尖朝下，轻轻入地面。
神剑有灵，可以感知到周围一切生灵的气息。只要那怪物还在黑风岭范围内，就逃不过神剑的感知。
灵力注入，神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片刻之后，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指向了黑风岭的深处。
“找到了。”凤九凰拔起神剑，朝着光芒指引的方向飞去。
凤七紧随其后。
两人在黑风岭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峡谷。
峡谷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谷底是一条涸的河道，河道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黑雾在这里浓到了极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凤九凰心眼开启，穿透黑雾，看清了谷中的情况。
谷底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新有旧，最新的那具尸体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双手捂着喉咙，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这些都是万妖岭派来的人。
凤九凰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继续向峡谷深处探去。
峡谷尽头，有一个幽深的洞。洞入口不大，只能容一人通过，但洞内却别有洞天。凤九凰的心眼穿透层层岩石，看到了洞深处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石笋林立。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水潭，水潭中的液体不是水，而是一种黑色的黏液，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黏液在缓缓涌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凤九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黑色黏液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魔气。
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魔渊深处那种经过千万年沉淀的、最纯粹的魔气。这种魔气她承受了三百年，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黑风岭的怪物，和魔渊有关？
凤九凰收回心眼，对凤七说：“你留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殿下——”
“这是命令。”
凤七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退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消失在阴影中。
凤九凰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峡谷。
黑雾在她周围翻滚，像是活物一样试图钻入她的灵力护罩。但护罩上附着的涅槃真火将黑雾尽数焚毁，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踩过那些尸体，一步一步走向洞。
洞入口很窄，她侧身才能通过。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的魔气浓得令人窒息。若不是她修炼过涅槃诀，光是这些魔气就足以让她失去理智。
凤九凰将天衍神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洞向下延伸，坡道很陡，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黏液。凤九凰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心眼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她到达了那个地下空间。
穹顶很高，目测有百丈不止。石笋从穹顶垂下，像是巨兽的獠牙。空间正中是那个黑色黏液汇聚而成的水潭，潭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光。
凤九凰站在水潭边，仔细感应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怪物。
她的神识和水潭保持距离，心眼也扫过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怪物的踪迹。
难道怪物不在这里？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水潭忽然动了。
黑色的黏液从潭中心开始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涟漪，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潭面开始沸腾，一个个气泡从底部涌上来，破裂时发出“啵啵”的声响。
凤九凰后退数步，握紧了神剑。
一只黑色的手从水潭中伸了出来。
那手不是人手，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五指头又长又细，指尖带着锋利的钩状利爪。爪子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片，鳞片在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接着是手臂、肩膀、头颅。
一个怪物从水潭中缓缓升起。
它大约有一丈高，身形似人非人，佝偻着脊背，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蜥蜴。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没有毛发，没有衣物。它的头颅扁平，嘴部向前突出，露出一排锯齿状的尖牙。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两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凤九凰在看到那怪物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它的丑陋，不是因为它的恐怖，而是因为——她认得这种怪物。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怪物。
这是被魔气彻底侵蚀后的人。
准确地说，是仙族。
这具身体曾经是一个仙族的修士。他全身的经脉已经被魔气完全取代，血肉骨骼也被魔气同化，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他的神智早已丧失，只剩下最原始的戮本能。
前世，她在魔渊中见过类似的怪物。那些被关押了太久的囚徒，在魔气的侵蚀下渐渐失去人性，最终变成这种只知道戮的魔物。
黑风岭的怪物，竟然是从魔渊中跑出来的囚徒？
不，不对。
魔渊的封印在上古时期就已经布下，除非从外面打开，否则里面的囚徒不可能出来。但这怪物的气息明显不是最近才被魔气侵蚀的，至少已经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
他是怎么从魔渊中跑出来的？
凤九凰来不及细想，因为怪物已经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只爪子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一支黑色的箭矢朝凤九凰射来。利爪张开，直取她的面门。
凤九凰侧身避开，同时一剑挥出。
金色的剑芒斩在怪物的身上，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剑芒在它黑色的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好硬的鳞甲。
凤九凰眉头微皱。
她这一剑虽然没有用全力，但也不是普通妖兽能扛得住的。这怪物的鳞甲硬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仙君境修士的防御法宝。
怪物被剑芒击中，身体微微一偏，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的利爪在凤九凰身侧划过，虽然没有碰到她，但爪风将地面上的碎石卷起，打得石壁上噼啪作响。
凤九凰后撤数丈，与怪物拉开距离。
怪物没有追击，而是转过身来，用那双浑浊的白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威胁。
凤九凰没有理会它的嘶吼，心眼全开，仔细探查怪物的身体结构。
鳞甲很硬，但不可能覆盖全身。任何生物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弱点，就能一击致命。
心眼穿透了怪物的鳞甲，看到了它体内的构造。
它的心脏位置和普通仙族一样，在腔左侧。但心脏周围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物质，那物质不是鳞甲，而是一种更加坚硬的结晶体，像是魔气凝聚到极致后形成的固体。
这层结晶比外层的鳞甲还要硬，硬得多。
想直接从外部击碎结晶、死怪物，几乎不可能。
但凤九凰注意到，怪物的腹部没有鳞甲，只有一层薄薄的肚皮。肚皮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中不断渗出黑色的黏液。
肚皮是弱点。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凤九凰的目光，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嘶吼声中带着一丝慌张，像是在害怕什么。
它在害怕。
这怪物虽然神智丧失，但还保留着最基本的本能——保护自己的要害。
凤九凰嘴角微扬。
知道了。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朝怪物冲了过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快到怪物本来不及反应。
天衍神剑直刺怪物的腹部。
怪物发出一声尖啸，两只前爪猛地合拢，想要抓住剑身。但凤九凰的剑比他更快，在它的爪子合拢之前，已经刺入了那道裂缝。
剑尖入肉的感觉传来，不是很深，但足够了。
涅槃真火顺着剑身涌入怪物体内，金色的火焰在它体内熊熊燃烧，从内向外将它的血肉骨骼一点一点地焚烧殆尽。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它的利爪疯狂地挥舞，试图抓住凤九凰。但凤九凰已经退开了，站在数丈之外看着它在火焰中挣扎。
黑色的黏液从它身上的每一道缝隙中涌出，被涅槃真火蒸发成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它的鳞甲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被烧得焦黑的皮肉。
挣扎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怪物的身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黑色的灰尘。
凤九凰走上前去，用剑尖拨开它残破的身体，看向下方那道裂缝。
裂缝不再渗出黏液，而是露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结晶呢？
凤九凰心中一沉。
她猛地转身，心眼全力展开。
水潭。
水潭中的黑色黏液正在快速减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走了一样。潭面急速下降，眨眼间就见了底。
潭底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很小，但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凤九凰纵身跃入水潭，落在潭底的岩石上，探头看向那个洞口。
洞很深，看不透。但洞中传来的魔气比外面的浓了不知多少倍，浓到她的涅槃真火都有些吃力。
不对。
这魔气的浓度，已经接近魔渊了。
凤九凰的手微微发凉。
这个洞，该不会通向魔渊吧？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凤九凰将天衍神剑横在身前，纵身跳入了洞口。
洞很深，笔直地向下延伸，像是有人用一巨大的铁棍从地面上捅出来的。洞壁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结晶，那些结晶和怪物体内的结晶一模一样，坚硬而光滑。
凤九凰的下坠速度很快，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落到了底部。
洞底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方圆不过数丈。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凤九凰走到石台前，仔细查看那些符文。
这些符文她不认识，不是凤族的文字，也不是仙界的通用文字，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文字。但从符文的排列和结构来看，这应该是一个传送阵法。
而且是一个已经被激活的传送阵法。
凤九凰的心沉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个传送阵从别的地方传送到了这里。那个怪物，那个被魔气侵蚀的仙族修士，不是从魔渊中跑出来的，而是被人从别的地方传送过来的。
被谁？
凤九凰蹲下身，用手指触摸石台上的符文。
符文很热，说明传送阵刚刚被使用过不久。最多不超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前，有人通过这个传送阵来过这里。
那个结晶呢？
凤九凰的目光落在石台中央的一个凹槽上。凹槽的形状和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
结晶被人取走了。
凤九凰站起身，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
有人在背后纵这一切。那个怪物只是被扔出来制造混乱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黑风岭地下这个古老的传送阵。那个结晶很可能是开启传送阵的钥匙，或者传送阵运转所需的能量核心。
那人利用怪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自己则趁机潜入地底，取走了结晶。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那这个人的目的不仅仅是黑风岭。
他取走的结晶，是魔气凝聚到极致后形成的固体。这种结晶蕴含着极其庞大的能量，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炼制魔器，布置阵法，甚至——
提升修为。
凤九凰想起了云清寒。
他在天衍秘境中从天魔族那里获得的力量，会不会也是类似的结晶？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发现告诉虎渊。
凤九凰在石台周围布下了一个记录阵法，将传送阵的符文和结构全部记录下来，然后原路返回。
从洞口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虎烈。
他站在水潭边上，手里提着一坛酒，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水潭里爬出来的凤九凰。
“你……”虎烈指着她，嘴巴半天合不拢，“你怎么从下面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凤九凰反问。
“老子不放心你，跟来看看。”虎烈挠了挠头，“刚到上面就看到凤七一个人守在峡谷口，说你进去了。老子就进来看看。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你在水潭底下……”
他探头看了看水潭底部的洞口，脸色变得凝重。
“那是什么？”
凤九凰将自己在下面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
虎烈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说，有人在黑风岭地下偷偷建了一个传送阵，还从别的地方送了一个魔物过来？”
“不是建，是利用。”凤九凰纠正道，“那个传送阵很古老，至少存在了数万年以上。有人发现了它，激活了它，然后用它做了一些事情。”
“谁？”
“不知道。”凤九凰摇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结晶被人取走了。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结晶蕴含的魔气足以让一个仙君境的修士在短时间内突破一个大境界。”
虎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说，有人用这个传送阵来获取修炼资源？”
“不是获取，是窃取。”凤九凰走到他身边，“那个传送阵另一头连接的地方，魔气浓度极高，说不定就是魔渊深处。有人在利用这个传送阵，从魔渊中抽取魔气，凝聚成结晶，然后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虎烈沉默了良久，沉声道：“这件事太大了，我得禀报岭主。”
“我已经记录下了传送阵的符文和结构，你带回去给岭主看。”凤九凰将记录阵法的玉简递给他，“另外，我建议岭主派人守住这个洞，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那个人既然取走了结晶，说不定还会回来再取。”
虎烈接过玉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
“不必谢，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凤九凰说，“我帮你解决了怪物，你帮我进赤焰山。”
虎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还惦记着赤焰山呢？行，老子说话算话。等回去见了岭主，老子亲自带你去。”
两人从洞中出来，凤七从藏身的巨石后现身，看到虎烈时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
三人踏剑飞回万妖城。
路上，凤九凰一直在想那个传送阵的事。
它为什么会建在那里？谁建的？连接的另一头真的是魔渊吗？那个人取走的结晶，会用来做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传送阵，和云清寒有关。
前世，云清寒的修为在天衍神剑之外还有一个爆发期，就是在和天魔族圣女大婚之后。那时候他的修为突飞猛进，从仙王境一路飙升到仙帝境，速度快得不正常。
当时她以为是天魔族的秘法，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这种结晶在起作用。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黑风岭的地下传送阵，就是云清寒的一个秘密能量来源。
而现在，她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凤九凰嘴角微扬。
这一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