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苏浅雪如约而至。
她出现在小镇上空的时候，凤九凰正在客栈院子里喝早茶。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白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端着茶杯，看着从天空中缓缓落下的苏浅雪，微微挑了挑眉。
苏浅雪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瑶池仙境圣女惯穿的白色道袍，而是一件深青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虽然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恢复到了仙君境中期的水平。
“处理完了？”凤九凰给她倒了一杯茶。
苏浅雪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无痕的心腹已经被我清洗了一遍，剩下的长老都表明了立场。掌门的意见是，这件事暂时不对外公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不公开？”凤九凰有些意外，“水无痕勾结天魔族的事，就这么压下去了？”
“掌门有掌门的考虑。”苏浅雪的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瑶池仙境在六界中地位特殊，牵扯的利益太多。如果公开水无痕投靠天魔族的事，不仅会损害瑶池仙境的声誉，还会引发其他宗门的猜疑和恐慌。到时候六界大乱，反而中了天魔族的圈套。”
凤九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苏浅雪的掌门说得有道理。天魔族之所以能在六界中暗中渗透这么多年而不被发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各宗门都不愿意公开承认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家丑不可外扬，这种心态让天魔族有机可乘。
但凤九凰也清楚，这种隐瞒是有代价的。水无痕不是个例，其他宗门中肯定还有像她一样的人。如果大家都不公开，不联手，天魔族就能各个击破。
这是两难的选择，她不是瑶池仙境的人，没有资格置喙。
“幽冥界的事，你准备好了吗？”凤九凰将话题拉回正事。
苏浅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幽冥界历练时绘制的黄泉河地图。黄泉河从幽冥界北部的冥山发源，一路向南流入忘川海，全长数十万里。九转还魂花只生长在黄泉河中游的‘轮回崖’一带，那里的黄泉之气最浓，生人进入后，修为会被压制到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凤九凰皱眉。
“对，比幽冥界其他地方更甚。”苏浅雪的表情很严肃，“而且轮回崖附近有幽冥界的守卫——冥河鬼卒。那些鬼卒没有实体，不怕物理攻击，只有用极寒或极热的灵力才能伤到它们。”
凤九凰将玉简中的地图记在脑中，问道：“你之前去轮回崖，是怎么避开那些鬼卒的？”
“我没有避开。”苏浅雪摇摇头，“我是用冰心诀将自己冻成冰块，让鬼卒以为我只是黄泉河边的一块石头，才侥幸通过了它们的巡逻范围。但那次我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九转还魂花，没敢靠近采摘。”
凤九凰沉默了片刻。
苏浅雪的方法太被动了。将自己冻成冰块，等于放弃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只能任人宰割。这种方法一次两次可能管用，但用在采摘九转还魂花上，风险太大。
她需要一个更主动的方案。
“幽冥界的入口在哪里？”凤九凰问。
“在六界的最南端，一个叫‘幽冥渊’的地方。”苏浅雪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两人结清了客栈的房钱，带着凤七踏上了南下的路。
凤七依旧沉默寡言，跟在凤九凰身后，像一道影子。
三人一路南飞，越往南走，天地间的灵气越稀薄。地面上的人烟也越来越少，城镇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荒原和沼泽。
飞了大约五天，前方的天空中出现了异象。
半边天是正常的蓝天白云，另半边天却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大地，大地上寸草不生，只有无数细小的裂缝，裂缝中不断渗出白色的雾气。
幽冥界，到了。
六界中，仙界在最上层，灵气最浓；人间界在中间，灵气稀薄；幽冥界在最下层，没有灵气，只有死亡之气。
凤九凰在灰蒙蒙的天空前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触摸那层分界线。指尖穿过边界，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把手伸进了冰水之中。
“过了这条线，就是幽冥界了。”苏浅雪站在她身边，“进去之后，修为会被压制，灵力的恢复速度也会大幅下降。你确定要进去吗？”
凤九凰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迈步跨过了分界线。
穿过边界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压了一下。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迟滞，感知范围大幅缩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就是幽冥界对生人的压制。
苏浅雪和凤七也跟着走了进来。
苏浅雪修炼的是冰心诀，对幽冥界的适应能力比一般人强不少，但脸色还是微微发白。凤七的修为最低，承受的压制也最大，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凤七，你在外面等我们。”凤九凰说。
“殿下——”
“这是命令。”
凤七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退回了分界线的另一边。
凤九凰和苏浅雪继续向前走去。
幽冥界的大地是黑色的，坚硬而冰冷，踩上去像是踩在铁板上。天空中灰蒙蒙的光线不知道从何处来，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却能让人的视线看清周围的一切。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音，只有两人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
“幽冥界怎么这么安静？”凤九凰低声问。
“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活物。”苏浅雪解释道，“幽冥界是亡者的世界，活物在这里活不长。你看到的那些白色雾气，就是黄泉之气。普通人吸入一口，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暴毙。修士虽然能扛得住，但时间长了也会损伤神魂。”
凤九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枚丹药，一枚自己含在口中，一枚递给苏浅雪。
“避毒丹，能暂时抵御黄泉之气的侵蚀。”
苏浅雪接过丹药含在口中，继续带路。
两人在黑色的荒原上走了很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条河。
河面宽阔，河水浑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褐色。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游动，像是人形，又像是兽形。
黄泉河。
凤九凰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雾气中的影子，眉头微皱。
“那些是什么？”
“黄泉河中的亡魂。”苏浅雪的语气很平静，“幽冥界是亡者的世界，所有死去的人，如果不能进入轮回，就会在黄泉河中游荡。你看到的那些影子，就是消散了一部分神智的亡魂。它们没有攻击性，不用管。”
两人沿着黄泉河向上游走去。
河岸很窄，只容两人并排行走。河岸的岩石也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踩上去要非常小心，否则就会滑入河中。
苏浅雪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她来过幽冥界不止一次，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凤九凰跟在她身后，心眼始终保持着开启状态，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河岸忽然变宽了。
河岸从窄窄的一条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黑色石块，石块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和黑风岭地下的传送阵符文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同一个时代的遗物。
“这就是轮回崖。”苏浅雪指着前方，“九转还魂花就长在那些石块的缝隙中。”
凤九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黑色石块的缝隙中，果然长着一些淡蓝色的小花。花不大，只有拇指大小，花瓣呈半透明状，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九转还魂花。
凤九凰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急着去采摘，而是用心眼仔细探查四周。
轮回崖周围有数十道气息，每一道气息都不强，但数量很多。它们潜伏在黑色石块之间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冥河鬼卒。
苏浅雪也感应到了那些气息，压低声音道：“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多了不少。难道它们发现了上次有人闯入，所以增派了守卫？”
凤九凰没有说话，继续用心眼探查。
那些鬼卒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由纯粹的死气凝聚而成，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飘忽不定的烟雾。它们的感知范围不大，只有方圆十丈左右，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近，形成了一个几乎没有死角的警戒网。
想要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采摘九转还魂花，几乎不可能。
“上次你是怎么通过的？”凤九凰问。
苏浅雪指着河边的一处浅滩：“我从那里下水，沿着河岸的水下潜行到轮回崖。那些鬼卒的感知范围只在地面上，水下是它们的盲区。但那次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靠近九转还魂花。”
水下。
凤九凰走到浅滩边，用手试探了一下河水。
黄泉河水冰冷刺骨，比她预想的还要冷。河水中的黄泉之气浓郁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她的手伸进去不到几个呼吸，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
“水下没问题吗？”她问苏浅雪。
“用灵力护住全身，可以撑一段时间。”苏浅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蓝色的珠子，“这是避水珠，可以在水下提供氧气。我有两颗，一人一颗。”
凤九凰接过避水珠含在口中，和苏浅雪一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黄泉河中。
河水浑浊不堪，视线几乎为零。凤九凰只能依靠心眼来感知周围的环境。她紧紧地跟在苏浅雪身后，两人沿着河岸的水下向轮回崖方向潜行。
水下确实比岸上安全。那些鬼卒的感知范围只在地面上，对水下的情况毫无察觉。但黄泉之气的侵蚀比岸上强了数倍，即使有避毒丹和灵力护罩的双重保护，凤九凰还是感觉到一阵阵眩晕。
苏浅雪的情况比她更糟。她的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灵力护罩的强度不如凤九凰，黄泉之气的侵蚀让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但她的动作依然稳健，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的意思。
凤九凰心中对这个清冷的圣女多了几分敬意。
潜行了一盏茶的功夫，轮回崖的石块底部出现在凤九凰的心眼视野中。
那些黑色石块从河岸上一直延伸到水下，像是一座沉入水中的山脉。石块的缝隙中，几株九转还魂花在水下摇曳，花瓣在水流的带动下轻轻摆动，发出微弱的光芒。
最近的九转还魂花距离她们不到三丈。
苏浅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凤九凰一眼，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要现在就采摘。
凤九凰摇了摇头，指向前方。
前方十丈处，有一株更大的九转还魂花，花瓣上的光芒比其他几株亮得多，年份至少在万年以上。万年份的九转还魂花，药效是普通九转还魂花的十倍不止。
要采就采最好的。
苏浅雪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向前潜行。
九丈。
八丈。
七丈。
凤九凰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心眼捕捉到了一个异常——轮回崖深处，有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那股气息阴冷、暴戾，充满了死亡和毁灭的味道，和那些鬼卒的气息截然不同。
不是鬼卒。
是更高级的东西。
凤九凰一把抓住苏浅雪的手腕，将她拉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苏浅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也感应到了那股气息，脸色变得煞白。
“冥河鬼将。”她用口型说出了一个词。
冥河鬼将，幽冥界的顶尖存在之一，修为堪比仙界的仙帝境。它们很少出现在黄泉河的中游，通常只在忘川海深处沉睡。可现在，一尊鬼将正在朝轮回崖靠近。
为什么？
凤九凰的心沉了下去。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控？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都不是采摘九转还魂花的时候。一尊仙帝境的鬼将，不是现在的她能够对付的。就算她和苏浅雪联手，也不是鬼将的一合之敌。
走。
凤九凰拉着苏浅雪，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两人生怕弄出动静，速度不敢太快，但也不能太慢。鬼将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阴冷的感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们的心脏。
终于，两人回到了浅滩处，无声无息地从水中爬上了岸。
上岸的瞬间，凤九凰回头看了一眼轮回崖的方向。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轮回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面部的中央燃烧。它手持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镰刀的刀刃上闪烁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冥河鬼将。
它在轮回崖前站定，两团幽蓝色的火焰扫过四周，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凤九凰和苏浅雪趴在浅滩的碎石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鬼将的火焰扫过她们所在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凤九凰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仙帝境的鬼将，威压之强，足以让仙王境的修士失去反抗能力。
但她没有动。
苏浅雪也没有动。
两人像两块石头一样趴在碎石中，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鬼将的火焰扫了片刻，终于移开了。
它转过身，走回了轮回崖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凤九凰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苏浅雪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白得像纸。
“冥河鬼将怎么会在轮回崖？”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上次我来的时候，轮回崖只有鬼卒，没有鬼将。”
“这说明有人改变了幽冥界的布防。”凤九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或者，有人在故意阻止别人靠近轮回崖。”
“你是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惊动了鬼将？”
“不一定是人。”凤九凰的目光落在那片黄褐色的河水上，“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九转还魂花就在眼前，却拿不到。
冥河鬼将守在轮回崖，以她现在的实力，正面强攻无异于送死。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凤九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金色的丹药。
丹药不大，只有绿豆大小，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什么？”苏浅雪好奇地问。
“引魂丹。”凤九凰将丹药弹入黄泉河中，“用凤族秘法炼制的丹药，对死气有极强的吸引力。鬼卒和鬼将都被死气吸引，这枚丹药会把它们从轮回崖引开。”
苏浅雪皱眉：“这能行吗？一枚小小的丹药，怎么能引开仙帝境的鬼将？”
“试试就知道了。”
凤九凰说完，拉着苏浅雪退到了远处的岩石后面。
金色的丹药在水中缓缓下沉，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片刻之后，轮回崖方向传来一阵动。
那些潜伏在石块之间的鬼卒开始躁动，它们从阴影中飘了出来，朝丹药下沉的方向涌去。成百上千的鬼卒汇聚在一起，像是一股灰色的洪流，涌向黄泉河中。
鬼卒之后，那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再次出现了。
冥河鬼将站在轮回崖的边缘，幽蓝色的火焰盯着水中的金色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入了黄泉河中。
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河水在它脚下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燥的通道。
它沿着通道向下走去，身后跟着数以千计的鬼卒。
凤九凰和苏浅雪对视一眼，同时从岩石后冲出，向轮回崖奔去。
苏浅雪不知道凤九凰用了什么方法，让冥河鬼将这么轻易地就离开了看守的位置。她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在鬼将回来之前采到九转还魂花。
两人冲到轮回崖的石块前，凤九凰一眼就看到了那株万年份的九转还魂花。
它长在两块巨石的夹缝中，淡蓝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像是在向她们招手。
凤九凰伸手去摘。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道黑色的锁链从巨石缝隙中飞出，缠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