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万妖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虎烈没有直接带凤九凰去见虎渊,而是先把她带到了烈虎殿。他安排了两间客房,让凤九凰和凤七先休息,说明一早再去见岭主。
凤九凰没有推辞。黑风岭这一趟虽然不算太累,但地底传送阵的事情让她心神耗费不小,确实需要静一静。
夜深了,万妖城的喧嚣渐渐平息。
凤九凰盘膝坐在客房中,闭目调息。涅槃诀在体内缓缓运转,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流淌,将白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冲刷净。
修炼到一半,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脚步走路。如果不是凤九凰的感知远超常人,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但心眼已经悄然开启,穿透房门,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走廊上空无一人。
但她看得很清楚——走廊的尽头,一道黑影贴着墙壁快速移动,速度极快,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那黑影的身形瘦小,行动敏捷,像是一只老鼠在黑暗中穿行。
不是虎烈的人,也不是万妖城的守卫。
凤九凰分出一道神识,悄无声息地跟在那黑影身后。
黑影沿着走廊一路向烈虎殿深处移动,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它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两处暗哨,最终在一间紧闭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虎烈的房间。
黑影从怀中取出一细长的管子,从门缝中伸了进去。一股淡淡的青烟从管子中飘出,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房间中。
迷烟。
凤九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正准备起身去抓那黑影,却听到虎烈的房间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谁他娘的在门外放屁?”
房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一只巨大的手掌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掐住了黑影的脖子。
虎烈光着膀子站在门口,乱糟糟的长发披散着,脸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单手将那黑影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老子的地盘?”虎烈打了哈欠,“说,谁派你来的?”
那黑影被掐得喘不过气,双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虎烈皱了皱眉,松开了一点力道。
“我……我是……”黑影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个没变声的少年,“我是来给大人送信的……”
“送信?”虎烈冷笑一声,“深更半夜往老子门缝里吹迷烟,这叫送信?”
“我……我怕大人不肯见我……”那黑影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饶命,我真的只是来送信的……”
虎烈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把将他扔在地上。
“信呢?”
黑影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虎烈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脸色忽然变了。
他没有说信上写了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滚。”
黑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
凤九凰收回神识,眉头微皱。
那个送信的人,她认得他的气息。不是妖族的,而是人类修士,修为不高,只有金丹期。这样的人在万妖城很少见,更别说深更半夜潜入烈虎殿了。
他在躲避什么?
或者,在为谁办事?
凤九凰没有急着去问虎烈信上的内容。如果虎烈想让她知道,自然会告诉她。如果不想,追问也没有意义。
一夜无话。
第二清晨,虎烈果然没有提昨晚的事。他带着凤九凰和凤七去了万妖岭岭主的宫殿,和昨一样大大咧咧地闯了进去。
虎渊已经在殿中等候了。
他的目光落在凤九凰身上,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打量。
“黑风岭的事,烈儿已经跟老夫说了。”虎渊开门见山,“你做得很好,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好。”
凤九凰不卑不亢:“岭主过奖了。那个怪物没有多难对付,真正的麻烦是地下的传送阵。”
虎渊点了点头:“传送阵的事,老夫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人利用万妖岭的地盘做手脚,老夫绝不会善罢甘休。”
凤九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虎渊在告诉她——这件事是万妖岭的内务,不需要外人手。
她本就没有手的打算。她的目的是赤焰灵草,不是替万妖岭查案。
“岭主,黑风岭的事我已经办妥,按照约定,是否可以让我进入赤焰山了?”
虎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凤丫头,老夫问你一件事。”
“岭主请说。”
“你进赤焰山,真的只是为了找赤焰灵草?”
凤九凰坦然道:“是。”
“没有别的目的?”
“没有。”
虎渊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好,老夫信你。烈儿,你带她去。”
虎烈咧嘴一笑,拍了拍凤九凰的肩膀:“走吧,老子带你去看好地方。”
赤焰山在万妖城以南五百里处。
山不算高,但占地面积很大,方圆数千里都是赤焰山的范围。山体呈暗红色,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寸草不生。越靠近山顶,温度越高,空气都被热浪扭曲了。
凤九凰和虎烈在赤焰山脚下落下。
虎烈指着山顶道:“赤焰山的入口在山顶,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洞,直通山腹。山腹中全是岩浆,赤焰灵草就长在岩浆边上。”
“不过你要小心。”他难得正色道,“赤焰山的岩浆不是普通的岩浆,里面蕴含着上古火凤的残魂。那残魂没有神智,但很暴躁,会攻击一切进入山腹的生灵。以前有不少人进去采药,都没能出来。”
上古火凤的残魂?
凤九凰心中一动。
凤族号称凤凰后裔,血脉中流淌着凤凰的传承。如果赤焰山中真的有上古火凤的残魂,那对她来说不但不是危险,反而是机缘。
“我知道了。”凤九凰点头,“师兄在上面等我,我下去取药。”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虎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老子在上面等你。你要是一个时辰不出来,老子就下去捞你。”
凤九凰微微一笑,踏剑飞向山顶。
山顶的入口是一个不大的洞口,洞口周围的地面被高温烤得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热浪从洞口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凤九凰纵身跃入洞口。
洞很深,越往下温度越高。四周的岩壁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最后变成了刺目的橙黄色,像是被烧透的铁块。
凤九凰在周身布下一层涅槃真火,隔绝了外界的高温。涅槃真火是凤族最本源的生命之火,对火焰有极强的亲和力,越热的地方她反而越舒服。
大约下坠了数百丈,她终于到达了山腹。
山腹比想象中大得多,简直是一个地下世界。穹顶上倒挂着无数钟石,石笋从地面升起,犬牙交错。最壮观的是山腹底部那一片岩浆海,赤红的岩浆缓缓翻滚,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热浪,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凤九凰在半空中悬停,目光扫过岩浆海周围。
赤焰灵草长在岩浆与岩壁交界的地方,系扎入岩石中,叶片在热浪中轻轻摇曳。她一眼就看到了十几株,品相都不错,年份最少的也有上千年。
她飞向最近的一株,正要伸手去摘。
岩浆海忽然翻涌起来。
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岩浆中飞出,直奔凤九凰面门。
凤九凰侧身避开,火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撞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一个数丈宽的大坑。
岩浆海持续翻涌,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岩浆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头凤凰。
不,不是真正的凤凰,而是一道残魂。它的身体半透明,由纯粹的火焰构成,凤首高昂,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丈宽。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锁定着凤九凰。
上古火凤的残魂。
凤九凰没有后退。
她收起了天衍神剑,撤去了周身的涅槃真火,露出了额间那枚鲜红欲滴的凤凰印记。
残魂在看到那枚印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火焰构成的双翼剧烈抖动,带起一阵狂风,将岩浆海吹得波涛汹涌。它的目光从凤九凰身上移到她的额间,又从额间移回她的面庞,反复数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凤九凰没有动,没有释放威压,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攻击的动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残魂,将自己血脉中的凤凰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残魂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凤鸣。
那凤鸣不是攻击,不是警告,而是——
悲伤。
一种深入骨髓的、跨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悲伤。
凤九凰感受到了那股悲伤。残魂在哭泣,在为失去的肉身哭泣,为消散的神智哭泣,为再也无法翱翔九天的命运哭泣。
她不知为何,眼眶也红了。
“前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我来带你回家。”
残魂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火焰构成的凤首缓缓低下,凑近凤九凰,几乎要贴上她的脸。两团火焰燃烧的眼睛近距离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哀求。
凤九凰伸出手,轻轻触摸残魂的凤首。
手掌穿过火焰,没有灼烧感,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像是握住了阳光。
残魂发出一声低鸣,身体开始缩小。
数十丈宽的火焰凤凰在几个呼吸间收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火球,悬浮在凤九凰的掌心。火球中,一只微型的凤凰在缓缓游动,像是在她的掌心中找到了归宿。
凤九凰将火球收入储物戒指,看向岩浆海。
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赤红的岩浆缓缓翻滚,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她飞向那些赤焰灵草,一株一株地采摘,小心翼翼地连拔起,放入玉盒中保存。
一共采到了二十三株,足够入药用,还能留一些备用。
凤九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上飞去。
从洞口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虎烈正坐在洞口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喝酒,看到她出来,一口酒喷了出来。
“你……你的脸怎么了?”
凤九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颊上有两道泪痕。
她笑了笑:“没事,风吹的。”
虎烈狐疑地看着她,但没有追问。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那走吧,岭主还在等你回话。”
两人踏剑飞回万妖城。
凤九凰没有去见虎渊,而是让虎烈代为转达——赤焰灵草已经采到,多谢岭主通融。作为额外的谢礼,她将黑风岭地下传送阵的详细记录留给了万妖岭,希望能对岭主有所帮助。
虎烈拍了拍脯说包在他身上,然后一把拉住凤九凰的手腕。
“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凤九凰挑眉:“不然呢?”
“老子还没请你喝酒呢!”虎烈瞪着眼,“你在黑风岭帮了老子那么大的忙,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老子小气!”
凤九凰失笑。
她没有拒绝。
两人在烈虎殿中喝了一整夜的酒。
虎烈的酒量极好,一坛接一坛地喝,面不改色。凤九凰也不差,涅槃诀运转间,酒精本入不了她的血脉。
喝着喝着,虎烈的话就多了起来。
“你知道吗,老子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有两个。”他醉醺醺地竖起两手指,“一个是岭主,一个是你。”
凤九凰抿了一口酒:“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虎烈一拍桌子,“你一个女人,比老子还能打,比老子还敢拼,比老子还有脑子。老子活了几百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凤九凰笑了笑,没有接话。
虎烈又灌了一碗酒,忽然压低声音:“凤丫头,老子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那个云清寒,是不是跟你有仇?”
凤九凰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老子是粗人,但不傻。”虎烈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哪还有半点醉意,“论道大会上,你看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不像是看对手,更像是看仇人。”
凤九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果我说是呢?”
虎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了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晚吃鸡”一样。
“需要老子帮忙的时候,说一声。”
凤九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她没有和虎烈打过多少交道。这个人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个模糊影子,一个在论道大会上被她击败、从此再无交集的妖族莽汉。
但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好。”她举起酒碗,“。”
“!”
两人的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清晨,凤九凰带着凤七离开了万妖城。
赤焰灵草已经到手,下一个目标是九转还魂花。
九转还魂花生长在幽冥界的黄泉河边,是六界中最难获取的天材地宝之一。幽冥界是亡者的世界,生人进入其中,修为会被压制,神魂也会受到黄泉之气的侵蚀。
她需要一个向导。
一个熟悉幽冥界、能够在黄泉河边行走自如的向导。
这样的人不太好找。
凤九凰一边飞一边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苏浅雪。
瑶池仙境的圣女,修炼的是冰心诀。冰心诀对幽冥界的黄泉之气有天然的克制作用,而且苏浅雪前世在幽冥界历练过很长一段时间,对那里的环境很熟悉。
如果她能请苏浅雪帮忙,去幽冥界找九转还魂花会容易很多。
但问题是,苏浅雪会帮她吗?
前世她们的关系很复杂,亦敌亦友,谈不上多深的交情。而且苏浅雪那个人性格清冷,不喜与人交往,想请她帮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凤九凰想了想,决定先去瑶池仙境碰碰运气。
瑶池仙境在西方,距离万妖岭有数万里之遥。以凤九凰的速度,全速飞行也要三天。
她正盘算着路程,前方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人。
约莫有二十来个,穿着统一的黑色道袍,道袍上绣着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他们站在一艘黑色的大船上,船身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修罗殿的人。
凤九凰眉头微皱,降低了速度,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但那艘黑色大船忽然调转了方向,直直地朝她飞来。
大船在她面前停下,船上的人纷纷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敌意。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修为在仙君境巅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阴寒之气。他上下打量着凤九凰,目光在她的凤凰印记上停留了片刻。
“凤族的皇女?”
凤九凰淡淡道:“正是。阁下是?”
“修罗殿左护法,厉无常。”中年男子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指甲刮过铁板,“奉殿主之命,邀请凤姑娘前往修罗殿一叙。”
“有何事?”
“殿主没说,只让属下带姑娘过去。”
凤九凰看着他,微微一笑:“如果我说不呢?”
厉无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殿主的命令,没有人可以拒绝。”
话音未落,黑色大船上的二十多个修士同时释放出了威压。二十多道威压叠加在一起,如山岳般沉重,向凤九凰压了过来。
凤九凰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这些威压对她来说,连瘙痒都算不上。
“厉护法,”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回去告诉你们殿主,我凤九凰想去的地方自然会去,不想去的地方谁也勉强不了。如果他想见我,让他亲自来。”
厉无常的脸色沉了下来。
“凤姑娘,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看你的罚酒,够不够烈了。”
凤九凰抬起手,指尖燃起一朵金色的火焰。
厉无常看到那朵火焰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受到了那朵火焰中蕴含的力量——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可以焚尽万物的涅槃真火。
二十多个修士的威压在这朵火焰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碎。
厉无常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手下。
“既然凤姑娘不肯赏脸,属下回去复命便是。”他一拱手,“后会有期。”
黑色大船调转方向,飞走了。
凤七站在凤九凰身后,低声道:“殿下,修罗殿的人来者不善。”
“我知道。”凤九凰收回火焰,目光追着那艘大船的影子,“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修罗殿的人,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凤九凰想了想:“先去瑶池仙境,找到九转还魂花再说。修罗殿的事,以后慢慢应付。”
两人继续赶路。
凤九凰回头看了一眼修罗殿大船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修罗殿的殿主,前世是云清寒的盟友之一。在凤族覆灭的那场大战中,修罗殿派出了大批高手助阵,是云清寒最得力的帮凶。
这一世,修罗殿这么快就找上了她。
是云清寒的意思,还是他们自己的主意?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她的存在,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
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事是,敌人开始警觉了。
好事是,她的复仇之路,已经正式开始了。
凤九凰收回目光,加速向西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