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锁链缠上凤九凰手腕的瞬间,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顺着锁链窜入她的经脉。那股力量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魔气都要纯粹,都要冰冷,仿佛能将人的神魂冻结。涅槃真火自动运转,在经脉中与那股阴寒之力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一时之间谁也压不过谁。
凤九凰没有慌乱,心眼瞬间开启,顺着锁链探入巨石的裂缝。裂缝深处有一团幽暗的光芒,光芒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影很模糊,像是由烟雾凝聚而成,看不清楚面容,但能看出大致的轮廓——身形瘦削,佝偻着背,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松手。”凤九凰低喝一声,涅槃真火顺着锁链烧了过去。
金色的火焰沿着黑色的锁链向裂缝深处蔓延,所过之处,锁链上覆盖的那层黑色冰霜被蒸发殆尽,发出嗤嗤的声响。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哼,锁链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松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苏浅雪反应极快,短剑出鞘,一道冰蓝色的剑芒斩在锁链上。剑芒与锁链碰撞,发出金属撞击般的脆响,锁链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但没有断裂。
“这是幽冥铁打造的锁链,普通攻击斩不断。”苏浅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幽冥界的东西只能用幽冥界的力量来破。”
凤九凰没有理会她的提醒,涅槃真火瞬间暴涨到了极致。金色的火焰不再是一缕一缕的细丝,而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将整条锁链吞没。锁链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嘶鸣,像是活物在惨叫。黑色的铁环一个接一个地变红、变软、融化,化作一滴滴黑色的铁水,滴落在黑色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锁链终于断了。
凤九凰收回涅槃真火,手腕上被锁链缠绕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痕迹。涅槃真火在焚烧锁链的同时也灼伤了她的皮肤,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裂缝。
裂缝深处的人影动了。它从光芒中缓缓飘出,像是一缕从地缝中渗出的烟雾,无声无息地升到了巨石上方。
凤九凰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个老人的形态,身体半透明,像是用灰色的雾气捏成的。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是它身上唯一清晰的部分,浑浊而深邃,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
它不是人。准确地说,它曾经是人,但现在只是一缕残魂。一缕被困在轮回崖不知多少万年的残魂。
“多少年了……”残魂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多少年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凤九凰看着它,没有放松警惕。她的涅槃真火在掌心燃烧,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攻击。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残魂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发出了沙哑的笑声,“我是谁……我记不清了。太久了,太久太久了,什么都忘了。”
它的目光落在凤九凰额间的凤凰印记上,忽然停住了。
“凤凰……你是凤凰的后人。”
凤九凰微微一怔:“你认得凤凰印记?”
残魂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眼中的浑浊似乎淡了一些。
“凤凰的后人,来这里做什么?”
“采九转还魂花。”
“九转还魂花……”残魂的目光移向巨石缝隙中那株淡蓝色的小花,“你采它做什么?”
“救人。”
残魂沉默了。
凤九凰注意到,它的身体在颤抖。半透明的灰色雾气在不断地波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越来越剧烈。
“你……你是活人。”残魂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疯狂,“你是活人!活人!多少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了活人!”
它猛地向凤九凰飘来。
苏浅雪剑锋一转,挡在了凤九凰面前。
残魂在冰蓝色的剑芒前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它的目光越过苏浅雪的剑尖,落在凤九凰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意,而是哀求。
“带我走。”残魂的声音在颤抖,“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凤九凰沉默了片刻:“你是残魂,离开幽冥界就会消散。”
“消散也比困在这里强。”残魂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绝望,“你知道在这里困了多少年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着黄泉河的水流了又,了又流,反反复复,无数次无数次。我看着那些鬼卒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走。我看着那座山从平地长起来,又被水冲平。什么都变了,只有我,还是这个样子。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困在这几块石头中间,哪里都去不了。”
凤九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是什么感觉。魔渊三百年,每一天都是煎熬。那种绝望,那种无助,那种想死都死不了的痛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帮不了你。”她说,“至少现在帮不了。”
残魂的眼睛暗了下去。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凤九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玉简,“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记下来。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我会回来帮你解脱。如果不能,我也会把你的故事带出去,让人知道这里曾经困过一个人。”
残魂看着她手中的玉简,沉默了很久很久。
“好。”它终于开口了,“我告诉你。”
残魂的名字叫墨渊。
这是它唯一记得的东西。名字,和它来自哪里。它来自魔界,一个在它那个时代还不叫魔界的地方。那时候,六界的格局和现在完全不同,没有仙界、魔界、人间的划分,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混沌。后来天地开辟,混沌分成六界,它就在那场大动荡中死了。
死后的它本该进入轮回,但在进入轮回的途中,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吸入了幽冥界,困在了轮回崖的巨石之中。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有人在轮回崖布下了一个大阵,专门截取经过的黄泉河水中的魂魄,将它们困在这里,用作某种用途。
什么用途,墨渊不知道。它只知道,被截取的魂魄不止它一个。在它被困在这里的漫长岁月中,它亲眼看到无数魂魄从黄泉河中被吸过来,困在轮回崖的各个角落。那些魂魄有的消散了,有的变成了鬼卒,有的……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吞掉了?”凤九凰皱眉,“被什么吞掉了?”
“轮回崖下面有东西。”墨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它不吃肉,不吃骨头,只吃魂魄。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醒来,从地底深处发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我们听得见,听了之后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它飘去,然后被它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我们都叫它‘吞噬者’。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也没有人见过它的样子。那些被它吸进去的魂魄,再也没有出现过。”
凤九凰和苏浅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吞噬魂魄的东西,而且只吃魂魄,不吃肉身。这种存在,凤九凰从未听说过。她在凤族的藏经阁中翻阅过无数古籍,从未有任何记载提到幽冥界有这种东西。
“这个阵法是谁布下的?”凤九凰问。
“不知道。”墨渊摇头,“我来的时候,阵法已经在了。后来来的那些魂魄,也都不知道。”
“那这株九转还魂花呢?也是阵法的一部分?”
墨渊看了一眼巨石缝隙中的淡蓝色小花:“不是。九转还魂花是后来长出来的,比我来得晚得多。这种花有一个特性,它只生长在魂魄聚集的地方。魂魄越多,它长得越好。轮回崖下面困了那么多魂魄,九转还魂花自然长得好。”
凤九凰心中一动。
只生长在魂魄聚集的地方——难怪九转还魂花如此稀有。魂魄聚集的地方,要么是战场,要么是墓地,要么就是像轮回崖这样,有人为制造的魂魄牢笼。
“你知道怎么采摘九转还魂花而不触发阵法的禁制吗?”
墨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采花的时候,不要用手直接碰。用玉器,最好是凤族的凤凰玉。凤凰玉蕴含的生命之力可以中和九转还魂花上的死气,也不会触发禁制。”
凤凰玉。
凤九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这是她出生时祖父送给她的符,通体赤红,温润如脂,玉佩的中心有一枚凤凰展翅的浮雕。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她将凤凰玉靠近九转还魂花,用玉的边缘轻轻托住花茎,往上一挑。
淡蓝色的小花从石缝中脱落,稳稳地落在凤凰玉上。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锁链,没有禁制,没有任何异常。
凤九凰将九转还魂花连同凤凰玉一起放入玉盒中,盖上盖子,收入储物戒指。
墨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问道:“你真的会回来吗?”
“会。”凤九凰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墨渊没有再说话,身体缓缓沉入了巨石的裂缝中,消失在了黑暗里。
凤九凰站在轮回崖前,看着那条裂缝,沉默了很久。
苏浅雪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该走了。冥河鬼将随时可能回来。”
凤九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轮回崖,转身离开了。
两人沿着黄泉河岸快速返回。走到浅滩处时,凤九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轮回崖的方向。那些被引魂丹引走的鬼卒还没有回来,轮回崖前空空荡荡,只有黑色的巨石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凤九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继续前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不是鬼卒,不是鬼将,也不是墨渊,而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就是单纯的——注视。
像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吞噬者。
凤九凰想起了墨渊说的那个东西。“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它不吃肉,不吃骨头,只吃魂魄”。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能在沉睡中感应到周围的一切,那么她的到来,它一定也感应到了。
但那又怎样呢?她只是一个路过的活人,不是魂魄,不在它的食谱上。它应该对她没有兴趣。
凤九凰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和苏浅雪一起走到了分界线处。
凤七还在原地等着,看到两人平安归来,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
“殿下,采到了?”
“采到了。”凤九凰跨过分界线,回到了灵气稀薄但至少没有黄泉之气的地方。
呼吸了一口带着灵气的空气,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幽冥界的压制在她离开的瞬间就解除了,灵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感知也回到了原来的范围。
苏浅雪从幽冥界中走出来,脸色惨白,脚步有些踉跄。她的修为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又在黄泉河中泡了那么久,黄泉之气的侵蚀比凤九凰严重得多。
“你先休息一下。”凤九凰扶她坐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递给她,“吃了它,运功调息。”
苏浅雪接过丹药服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凤九凰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一线之隔的幽冥界。
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大地,黄褐色的河水。那里没有生命,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死亡和沉默。她想起了墨渊,想起了那些被困在轮回崖不知多少万年的魂魄,想起了那个在地底沉睡的“吞噬者”。
幽冥界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苏浅雪调息了大约一个时辰,脸色恢复了不少。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朝凤九凰点了点头:“可以走了。”
三人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凤九凰心里记挂着祖父的血咒,恨不得上翅膀飞回凤族。但苏浅雪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全速飞行,她只能放慢速度,陪着苏浅雪慢慢飞。
飞了两天,三人进入了一片连绵的山脉。
凤九凰正在前面带路,心眼忽然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猛地停下飞剑,回头看向苏浅雪和凤七。
“有人。”
话音刚落,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道袍,道袍上绣着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有金丹期的杂兵,也有仙君境的高手,领头的是一个仙王境初期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目光冰冷。
修罗殿的人。
凤九凰之前就遇到过修罗殿左护法厉无常的拦截,当时她用涅槃真火退了对方,本以为修罗殿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变本加厉,派出了更多人来堵她。
领头的中年男子看着凤九凰,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阴冷:“凤姑娘,殿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