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三天,路两边的人家渐渐少了。
官道还在,但路面没那么平整了,坑坑洼洼的,马车走过去咣当咣当响,路边的田地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坡和零零散散的林子。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坡上的草像海浪一样起伏,一波一波地推到天边。
陆诚的伤好了很多,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有力了,但话也更多了。
他从早到晚说个不停——说他师姐,说方大夫,说柳家的事,说他小时候在河南老家见过的一条大黄狗,林影有时候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听不说话,莫惜寒更脆,戴上了一个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陆诚看不见她的脸,也就不好跟她说话。
“莫姐姐,你戴草帽不热吗?”陆诚问。
“不热。”
“那你帮我买一顶呗,我也晒。”
“自己买。”
陆诚瘪了瘪嘴,不说了。
林影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来路。官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被一个土坡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怎么了?”莫惜寒走过来。
“没什么。”
他没说实话。他刚才有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们。不是那种有人在后面走路的看,是那种隔着很远、但目光很沉、像一针扎在后颈的看。这种感觉他有过很多次,每次有这种感觉,过不了多久就会遇到麻烦。
他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他们在路边遇到了一个猎户。
猎户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兽皮做的衣裳,背着一把弓,腰里挎着一把柴刀,刚从山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他看到林影三个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们这是去哪?”他问。
“北边。”林影说。
“北边?再往北就走不了了,前面在打仗。”
林影的脚步停住了。“打仗?”
“两个寨子抢水,打了大半个月了。路封了,不让外人过。”猎户把野兔换了个手提着,“你们要是没急事,绕路吧。往西走,多走两天,从山那边绕过去。”
林影皱了皱眉。
打劫?不是。一个猎户没必要骗他们。封路这种事在偏远地方不少见,两个村子争水争地,打起来动刀动枪,确实会封路。但绕路要多走两天,粮不够。
“西边的路好走吗?”林影问。
“不好走。山路,要翻一座岭,岭上有野猪,还有狼。”猎户说,“不过你们有刀有剑的,应该不怕。”
林影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谢了。”
猎户接过铜板,掂了掂,揣进怀里,拎着野兔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西边的路岔口多,你们别走岔了。记住,看到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就往左拐,拐了之后一直走,看到一条河沟,顺着河沟往下游走,就能绕过去。”
“记住了。”
“真记住了?那棵树是歪脖子的,不是直的,歪的。”
“记住了。”
猎户这才放心地走了。
林影站在原地,把猎户说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歪脖子松树往左拐,河沟往下游走。
“真要绕路?”陆诚问。
“绕。多走两天就多走两天,总比被堵在路上强。”
三个人拐上了西边的小路。路窄了一半,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人,林影走在前面用剑鞘拨开枝条。走了没多久,路开始往山上走了,坡度不大,但很长的上坡,走得人腿酸。
陆诚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林公子,你说两个寨子抢水,为什么要打仗?商量着分一分不行吗?”
“商量得通就不会打了。”
“那倒也是。我们柳家也打过,跟隔壁王家争一块地,打了三年。后来那块地被县衙收了,谁也没捞着。”陆诚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图啥。”
林影没接话。
莫惜寒走在最后面,草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但她走路的声音比以前重了一些,不是累了,是靴子底磨薄了。她的靴子从出来就没换过,走了这么远的路,鞋底都快磨穿了。
林影注意到了,没说。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在路边找了一片空地,林影捡了些柴生了堆火。陆诚从包袱里摸出两块饼放在火上烤,饼子烤得焦黄,咬一口咔嚓响。
“林公子,你说那个猎户说的歪脖子松树,是长什么样的?”陆诚边嚼边问。
“歪的。”
“我知道歪的。我是说,歪成什么样?往哪边歪?”
林影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万一我们没看到呢?万一它倒了——”
“倒了就找河沟。”
“河沟长什么样?”
林影没再理他。
陆诚自己嘟囔了两句,不问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果然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
树长在一个路口的正中间,树朝一边歪得厉害,歪得快要贴到地上了。但它的枝叶还是绿的,活得挺好。
“往左。”林影说。
三个人拐进了左边的路。左边的路更窄了,草也更深,有些地方的草比人还高,走进去像是钻进了草做的隧道。草叶子划在脸上,辣的疼。林影把袖子拉长,盖住手背,一边拨草一边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草渐渐少了,路变成了碎石路,路两边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铺了一地。踩上去硌脚,陆诚走得一瘸一拐的。
“林公子,我脚疼。”
“忍忍。”
“忍不了。”
“那你想怎么办?”
陆诚看了看四周,没有能坐的地方,全是石头。他叹了口气,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碎石路走到了头,前面是一条河沟。河沟很宽,但没有水,河床上全是鹅卵石和涸的泥巴,两边的河岸很高,长满了灌木。
“顺着河沟往下游走。”林影说。
三个人跳进河沟,踩着鹅卵石往下游走。河沟里的路比上面好走一些,至少没有草划脸了,但鹅卵石很滑,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林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一个多时辰,河沟拐了个弯,前面忽然开阔了。河沟汇入了另一条更大的河沟,两条涸的河道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片平整的沙地。沙地上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零零散散的。
林影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他注意到沙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三个的。脚印很多,大大小小的,有新有旧,有些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楚。最近的脚印——他蹲下来看了看——是今天的。一个人,从北边走过来,往南边去了,脚步很重,像是在赶路。
“有人来过这里。”他说。
莫惜寒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一个人。”
“嗯。”
“练家子?”
“不好说。脚步重,但间距很大,说明这个人步子迈得大,要么是个高个子,要么是在跑。”林影站起来,“不管怎么说,小心点。”
他们沿着河沟继续走。林影走在前面,眼睛不时地扫着两边。河岸上的灌木丛里有鸟叫,说明没有人在那里藏着。鸟不会在有人的地方叫,这个道理是师父教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河沟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屋顶上冒着炊烟,鸡在村里叫,狗也在叫。村口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到溪底的石头。
“有水!”陆诚叫了一声,跑过去,蹲在溪边捧了水喝。喝完又捧了一捧,往脸上浇,浇得满脖子都是水。
“爽!”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好几天没洗过脸了,感觉脸上一层泥。”
莫惜寒也走过去,蹲在溪边洗了脸,又把水囊灌满了。
林影没洗。他站在溪边,看着村子里的炊烟。炊烟很细很直,没有风。
“村子里的人不多。”他说。
“你怎么知道?”陆诚问。
“炊烟。十几户人家,只有七八家在做饭。”
“也许人家吃得早。”
“也许。”
进了村子,他们找了一户看起来宽敞些的人家借宿。开门的是一个老大娘,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很厉害,撑着门框才能站稳。她听说是过路的,点了点头。
“住吧。西边那间空着,床板还在,自己铺。”
“谢谢大娘。”
老大娘摆了摆手,拄着拐杖回屋了。
西边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板上落着灰,柳念卿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先擦一擦再让陆诚睡。但她不在,林影也没那个习惯。陆诚把包袱往床板上一铺,躺上去,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
“明天少走点。”林影说。
“不是走得多少的问题,是路不好走。全是石头,硌脚。”
莫惜寒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光景。院子里晒着一些菜和玉米,墙角堆着柴火,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柴火堆旁边刨食。一只大公鸡站在篱笆上,歪着头看着他们,时不时叫一声。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林影也注意到了。这个村子的人太少了。他们从村口走进来,一路上只看到两个老人,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剥玉米,一个老头在井边打水。没有年轻人,没有小孩,连半大孩子都没有。
他走到院子里,找到正在井边打水的老头。
“老人家,村子里的人呢?”
老头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盆里,慢悠悠地说:“走了。年轻人都走了,去城里讨生活。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走不动了,留下来等死。”
“都走了?一个年轻人都不剩?”
“还有一个。”老头伸手指了指村北头,“那家的闺女没走。她爹瘫了,走不了,她就留下来照顾。是个好闺女,就是性子野了点。”
林影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晚饭的时候,老大娘给他们煮了一锅玉米糊糊,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吃。糊糊很稀,里面没几粒玉米,但喝起来暖暖的,胃里舒服。陆诚喝了两碗,喝完还舔了舔碗底。
“大娘,你们村子里那个没走的闺女,叫什么?”林影随口问了一句。
“姓苏,叫苏棠。”老大娘说,“你可别招惹她,那丫头厉害着呢,上次有个货郎路过,多看了她两眼,被她拿弹弓打了三个包。”
“弹弓?”
“弹弓。打得可准了,十步之外打苍蝇,一打一个准。”
陆诚来了兴趣。“大娘,她真的有这么厉害?”
“你自己去看呗。村北头那家,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的。”老大娘看了陆诚一眼,又看了看林影,“你们可别去招惹她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招惹不招惹。”陆诚嘿嘿笑。
吃完饭,天黑了。老大娘给他们拿了三条旧棉被,被面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净,闻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陆诚裹着被子缩在床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莫惜寒在地上铺了稻草,裹着被子靠着墙角,也闭上了眼睛。
林影没睡。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把静影剑抱在怀里,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声、树叶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还有——脚步声。
很轻。从村北头走过来,穿过村子,走到他们借住的屋子外面,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石子从窗户里飞进来,啪的一声,打在林影旁边的墙上。
林影没动。
窗外传来一个女声,不大,但很脆。“你们是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
林影没回答。
“不说话?那我再扔一个了啊。”
“过路的。”林影说。
“过路的为什么住刘婶家?刘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你们是不是欺负她了?”
“借宿。没有欺负。”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近了一些,像是在窗户底下。
“你们有刀有剑的,是江湖人?”
“嗯。”
“江湖人路过我们这种小村子做什么?我们这儿又没宝可挖,又没架可打。”
“路被封了,绕路。”
“哦——前面两个村子打架是吧?打了好久了,也不嫌累。”那人顿了顿,“那你们明天走了就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了。”
“那行。你们要是欺负刘婶,我饶不了你们。”
脚步声远去了。从屋子外面往北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莫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林影。
“苏棠。”她说。
“嗯。”
“那个扔石子的。”
“嗯。”
“打得挺准。”
林影没接话。那颗石子打的是他旁边的墙,不偏不倚,刚好打在耳朵边的位置。不是随便扔的,是瞄准了的。那个距离,那颗石子如果打在脑袋上,虽说不至于受伤,但会很疼。
一个小村子里,一个照顾瘫爹的闺女,弹弓打得这么准。
林影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跟老大娘道了谢,出了村子。
村北头有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红彤彤的。石榴树后面是一间土墙房子,门关着,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没有人在。
林影路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脚步没停。
但他注意到院墙上放着一颗石子,不大,圆溜溜的,跟昨天晚上飞进窗户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喂——穿白衣服的那个!”
林影停下来,转过头。
石榴树后面探出一个脑袋。一个姑娘,十七八岁,圆脸,眼睛很大,头发用一红绳扎着,翘起来一条尾巴。她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手臂,手里拿着一把弹弓。
林影看着她。
她从石榴树后面走出来,靠在院墙上,弹弓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们昨晚住刘婶家,没欺负她吧?”
“没有。”
“那就好。”她把弹弓往肩上一甩,上下打量了林影一遍。“你们往北走?北边封路了。”
“绕路。”
“绕路也不一定能过去。那两个村子打疯了,连山上的小路都堵了。”
林影皱了皱眉。“你知道还有别的路吗?”
苏棠想了想,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
苏棠看了一眼银子,翻了个白眼。“谁要你的钱。我问你,你叫什么?”
“林影。”
“林影?没听说过。”她看了莫惜寒一眼,“她呢?”
“莫惜寒。”
“他呢?”指了指陆诚。
“陆诚。”
苏棠把那三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我告诉你们。往北走,看到一座破庙,不要进庙,从庙后面的小路上山。翻过山之后有一条河,过了河就是大路。那两个村子打架的地方在山的东边,这条路在西边,他们过不来。”她顿了顿,“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们走吧。”
苏棠转身回了院子,门关上了。
陆诚站在路上,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院子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咳嗽声,然后是苏棠的声音:“爹,没事,几只野猫。”
林影看了那扇关上的门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院墙上又露出一个脑袋。
“那个穿白衣服的!”
林影又停下来。
“你晚上不睡觉,坐着嘛呢?练功啊?”
林影没回答。
苏棠趴在院墙上,下巴搁在墙头上,眼睛弯弯的。“我问你话呢。”
“睡不着。”
“睡不着就坐着?不困吗?”
“困。”
“困为什么不睡?”
林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咯咯咯的,像母鸡下蛋。苏棠笑得弯了腰,从院墙上滑了下去。
陆诚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莫惜寒没说话,但她走路的步子快了一些,超过了陆诚,走到了林影的旁边。
那个位置,本来是陆诚的。
三个人出了村子,沿着苏棠指的路往北走。果然看到一座破庙,果然从庙后面的小路上山。
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全是灌木和杂草。林影走在最前面,用剑鞘拨开枝条开路。
陆诚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那个苏棠,她为什么只跟林公子说话?不跟我说话?”
“因为你矮。”莫惜寒说。
“我不矮!我还在长!”
“长也矮。”
陆诚气得说不出话,在后面哼哼唧唧的。
翻过山之后,果然有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浅,他们蹚水过了河,对面就是大路。路很宽,路面平整,一看就是经常有人走的路。
林影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的那边,那个村子已经看不到了,只有一片连绵的山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大路往北走。路好走了,速度快了不少,陆诚的步子也轻快了。走着走着,他又开始念叨了。
“林公子,你说那个苏棠,她为什么帮我们?又不认识我们。”
“不知道。”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影没理他。
陆诚嘿嘿笑了两声,又看了看莫惜寒。莫惜寒戴着草帽,看不清表情,但走路的速度又快了一些,超过了陆诚,紧跟在林影身后。
陆诚落在最后面,挠了挠头。
“我说错什么了?”他小声嘀咕。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