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把信又看了一遍。
不是没看清,是想确认师父到底写了什么。第一遍看的时候,有些字在他眼里是花的,他觉得自己看漏了。
没看漏。
信上就写了那么多。他爹叫林远山,他娘叫沈素,死了。师父不是亲师父,是结拜兄弟。盒子里装的是解药方子,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丹方,合在一起才能毁掉幽冥丹。
他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手指在莲花刻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盒子揣进怀里。
莫惜寒在旁边坐着,没看他,也没问信上写了什么。她低着头,用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道道。
林影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把散架的竹椅扶了起来。椅子腿断了一,立不稳,他找了块石头垫在下面,勉强能坐。他坐上去,靠着椅背,仰头看槐树的枝叶。
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叶子落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你不去观里看看?”莫惜寒问。
“看过了。”
“我是说里面。”
林影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正殿走。正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里供着三清像,像上的金漆全掉了,灰扑扑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个香炉都没有,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看了看,转身出来。
偏房是他以前住的地方,门开着,里面空的。床板被搬走了,只剩两个木墩子。墙上他小时候用炭笔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手里拿着剑,小孩也拿着剑。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来了。
院子里的莫惜寒还在地上划拉。她划的好像是个图形,不太规则,圈圈套圈圈,看不出是什么。
林影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画的。”
她把手里的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林影想了想。
两个盒子,一个在他手里,另一个他不知道在哪。宋归远说大长老捧着一个刻着莲花的匣子上了这座山,但那是一年前的事。那个匣子现在还在不在山上,谁也不知道。
“找人。”他说。
“找谁?”
“找那个盒子。”
莫惜寒没问去哪儿找。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出了道观,沿着山路往后山走。
后山比前山荒多了,路更窄,草更深。有些地方本没有路,要自己踩出来。林影一边走一边看,他在找——找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但师父既然把解药方子放在道观里,另一个盒子应该不会太远。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石壁。石壁很高,光秃秃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底下堆着一些碎石。林影站在石壁前,上下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边他注意到石壁底部有一块石头,颜色跟旁边的石头不太一样,深一些,像是被人动过。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凉的,表面很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
他试着推了一下,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石头晃了一下。
莫惜寒走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块石头,伸手帮他一起推。两个人用了力,石头慢慢往旁边挪开,露出一个洞。洞不大,脸盆大小的一个口子,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影把手伸进去探了探,摸到一样东西。木头的,方的,不大。他抓住往外拽,拽出来一看——一个木盒子。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和师父留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影捧着这个盒子,手心有点出汗。他用拇指抠了抠盒盖的缝隙,没抠开。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翻过来看了看盒子底部,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看不太清。他把盒子举到光线下仔细看——“以血开之”。
林影愣住了。
以血开之。用血才能打开。
他从腰间拔出静影剑,在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他把血涂在盒盖的缝隙上,等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生。
他皱了皱眉,又挤了一点血,涂在莲花刻纹上。
还是没开。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到底部那行字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孔,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到。他把手指按在小孔上,血渗了进去。
咔嗒一声。
盒盖弹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黄绸,绸子上放着一页纸,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了起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和他师父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一样。
林影把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写的是:“幽冥丹方”。
下面是具体的药材和炼制方法。那些药材的名字林影大部分不认识,什么“阴髓草”“鬼面菇”“九阴蛇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炼制方法更邪乎,需要三十六个人的心头血,要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炉鼎才能炼成。
他把这页纸看了两遍,收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师父留给他的那个盒子也拿出来,两个盒子并排放在地上。
两个盒子,一个装丹方,一个装解药方子。合在一起才能毁掉幽冥丹。怎么毁?信上没说。
林影把两个盒子都打开,把丹方和解药方子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纸刚一靠近,纸上的字就开始发烫,烫得他手指一缩。两张纸的边缘同时冒出了青烟,烟很细,像线香烧出来的那种,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青烟越冒越多,两张纸从边缘开始发黑、卷曲、炭化,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但没有明火,只有烟和焦糊味。不到几息的功夫,两张纸都变成了黑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只留下两个空盒子。
林影看着那两摊灰烬被风吹走,半天没动。
就这么烧了?他师父和那个写丹方的人设计了这个机关,把两个盒子分开藏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两张纸凑到一起之后自己烧掉?
他忽然想明白了。
师父说的“毁掉幽冥丹”,不是让他拿着解药方子去救中了毒的人,而是让丹方和解药方子一起消失。幽冥丹这种东西,本不应该存在。丹方没了,就没人能再炼了;解药方子也没了,中毒的人怎么办?
林影蹲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过来了。
解药方子,他刚才看过了。药材、剂量、用法,他都记住了。他没刻意去背,但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看一遍就能记住七八成。那些药材的名字虽然古怪,但在他脑子里已经排成了一列。
师父说的“毁掉”,不是让解药也消失,而是让丹方消失。解药方子可以毁掉,因为知道它的人已经把它记在脑子里了。
林影站起来,把两个空盒子收进包袱里。
莫惜寒一直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出声。等他把包袱系好,她才开口。
“那个丹方,你记住了?”
“没有。我看不懂。”
“那怎么办?”
“不需要看懂。知道它是什么就行了。”林影说,“走吧,下山。”
他们回到道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影在院子里找了些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老槐树的树,把树皮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他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粮,分给莫惜寒一半,两个人坐在火堆边慢慢地嚼。
“明天我们去哪?”莫惜寒问。
林影嚼着粮,想了想。丹方和解药方子的事解决了,接下来该去找柳念卿了。她身上有一块幽冥教的令牌,她自己不知道,但那个书生说令牌在那件破衣裳的夹层里。方大夫把她的破衣裳收起来了,令牌应该还在清风镇。
“回去。”他说,“往北走。”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那个师弟,”林影说,“宋归远带着他走小路,现在应该也到平州附近了。我们先去找他们,然后一起回去。”
莫惜寒点了点头。
火堆里的柴烧断了,发出一声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空中闪了闪就灭了。林影往火里添了几柴,火又旺了起来,照得两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靠着槐树,看着对面正殿里那三尊灰扑扑的泥像。三清道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莫惜寒忽然又问了这个问题。之前在土地庙里问过一次,他没怎么答。
林影想了想,这次认真答了。
“做饭很难吃。”
莫惜寒看着他。
“他做菜不放盐,说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但他自己偷偷藏了一罐咸菜,每天晚上等我睡了拿出来吃,以为我不知道。”林影说,“他衣服破了不会补,拿麻绳捆,捆得跟个粽子似的。隔壁村的王婶看不下去了,帮他补了一次,他不好意思,后来专门给王婶劈了一整天的柴。”
他顿了一下。
“他教我武功的时候从来不夸我,我练好了他就‘嗯’一声。‘嗯’就是最好的评价。他要是骂你,说明你还有救;他要是不说话了,那就是没救了,他已经放弃你了。”
莫惜寒听着,没有嘴。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是怎么捡到我的,也没说过我爹娘是谁。我问过一次,他没答,后来我就没问了。”林影说,“我不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答,还是不想答。现在知道了,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莫惜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你的信上写了什么?”她问。
林影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莫惜寒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
“我不识字。”她说。
林影愣了一下。
“你师父不教你识字?”
“他自己也不识。”
林影把信收好。
“我教你。”他说。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
“不用。”
“你不想学?”
莫惜寒没回答。她低着头,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柴,把一块烧红的木炭拨到一边,看着它慢慢变暗。
林影没有再问。
夜深了。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些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发着微光。林影靠着槐树闭上了眼睛,莫惜寒靠着另一棵树也闭上了眼。两个人隔着火堆,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竹林,竹子咯吱咯吱地响。
林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莫惜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他差点以为是风吹的。
他说了要教我的。
林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睁眼。
“明天开始。”他说。
莫惜寒没应声。
竹林里的咯吱声慢慢远了,像是风停了。
林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衣领里,闻到了松烟和竹叶的味道。这是山里的味道,他闻了十几年,离开四年,现在又闻到了。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想师父,想爹娘,想那个盒子,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