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第三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林影把外袍脱下来顶在头上,陆诚学他,把外袍顶在头上。莫惜寒没脱,她的灰布衣裳本来就厚,淋不透。
路上没有行人,三三两两的雨雾把远处的树和山都糊成了一片。林影走在最前面,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眯着眼,步子没慢下来。
“林公子,还有多久到清风镇?”陆诚在后面喊。
“五天。”
“五天才能吃到我师姐做的饭啊。”
“你就想着吃。”莫惜寒说。
“你不懂,我师姐做的饭比这个好吃多了。”陆诚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这个饼子放三天了,硬得跟石头一样。”
林影没理他。
走到中午,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路面反着光,亮得刺眼。林影把外袍从头上拿下来,抖了抖水,重新穿上。湿布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比淋着强。
路边有个茶棚,没人。几把竹椅歪歪倒倒地摆在棚子下面,灶台上的铁壶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些天没开张了。林影走进去,找了把还算结实的椅子坐下。莫惜寒坐到他旁边,陆诚坐到对面。
“歇半个时辰。”林影说。
陆诚把包袱放到桌上,从里面翻出最后一块饼子,掰成三份,一人一份。林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硬得硌牙,他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莫惜寒吃得很慢。她吃东西一向慢,不是细嚼慢咽,是不想一下子吃完。饼子就那么大,吃一口少一口,她每一口都嚼很久。
“莫姐姐你还剩多少粮?”陆诚问。
“没了。这是最后一块。”
“我也没了。到了下个镇子得买点。”
林影把饼子吃完,站起来走到茶棚外面,往官道上看了看。远处的路面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行人。走近了看,三个人,两个男的挑着担子,一个女的背着包袱,看起来是普通百姓。
他看着那几个人从面前走过去,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才转身回到茶棚。
“走吧。”他说。
下午的路好走些。雨停了,路面也了不少,踩上去不滑了。路两边是大片的棉花地,棉桃已经裂开了,露出白花花的棉花,远远看去像盖了一层薄雪。陆诚走在棉田边上,伸手拽了一朵棉花,攥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扔了。
“别糟蹋东西。”林影说。
“我没糟蹋,我就摸了一下。”陆诚把手缩回去,老实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热闹,主街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药铺。林影在药铺门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坐堂的是个老头,正在给病人把脉,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端着药碾子碾药。
林影走进去。
“抓药。”他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子呢?”
“我口述,你写。”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起笔。
林影把记在脑子里的解药方子背了一遍。老头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写完之后又念了一遍核对。
“这些药可不便宜。”老头说,“有好几味是稀罕货,我这店里只有两味。”
“哪两味?”
“阳起石、地骨皮。其他的你得去大地方的药铺找。”
林影点了点头,把现有的两味买了,剩下的记在纸上,折好揣进怀里。
出了药铺,莫惜寒看了他一眼。
“是那个解药的方子?”她低声问。
“嗯。”
“你不是说毁了?”
“方子毁了,我记在脑子里了。”
莫惜寒没再说什么。
他们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陆诚一进房间就躺到了床上,四肢摊开,像只晒肚皮的猫。林影在他隔壁,莫惜寒在对面。三个人各住一间,这是离开平州之后第一次不用挤在土地庙里,陆诚高兴得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滚。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林影要了三个菜、一盆米饭,陆诚吃了四碗,莫惜寒吃了两碗,林影吃了两碗。菜是家常菜,味道一般,但热乎,比饼好吃一万倍。
“林公子,”陆诚放下筷子,摸着肚子,“你说我师姐在方大夫那儿学医,学得怎么样了?”
“应该不错。”
“她本来就聪明。柳家的人都说她笨,那是瞎了眼。”陆诚说,“她不是笨,是她爹死得早,没人教她。柳家那些内门弟子,从小就有师父手把手教,我师姐全靠自己偷学。偷学的比人家正经学的还好,他们当然不高兴。”
林影没接话。
陆诚又说了一大堆他师姐的事——怎么偷学暗器、怎么被罚跪、怎么大冬天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功练到手冻裂。林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莫惜寒也在听,但一句话没说。
吃完晚饭,三个人各自回屋。
林影把门关上,把静影剑放在床头,坐在桌前。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药方,展开看了看。上面的药材他大部分不认识,但名字和用量都记在脑子里了。他把方子折好,放回怀里。
幽冥丹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丹方没了,解药方子在他脑子里,剩下的就是把这个方子配出来,看看能不能真的解幽冥丹的毒。师父身上的毒是很多年前中的,已经留下了疤。那个神秘书生中了三年,把毒出来了,但疤消不掉。幽冥丹的毒,中了就会留疤,解了也消不掉。
林影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他想起师父身上的那块疤。黑色的,皱巴巴的,在左的位置。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师父年轻时受的伤。现在知道了,那是幽冥丹的毒。师父中过幽冥丹的毒,他活着,但留了疤。那个神秘书生也中过,也活着,也留了疤。
中了幽冥丹还能活着的人,不多。
师父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信上也没写。他是怎么中的毒?谁给他下的毒?他自己解的,还是别人帮他的?林影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别想了。想不通的事,想多了睡不着。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出了镇子继续往北走。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陆诚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一路上嘴没停过——说他在柳家的子、说他师姐的暗器有多准、说方大夫的医术有多神。林影听着,偶尔应一声。莫惜寒走在最后面,一句话不说,但她没像以前那样走在远处,而是跟在林影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走了三天,到了清风镇。
镇子和他们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回春堂门口还是挂着那面褪了色的幌子,门板卸了一半,能看到里面诊桌上摆着的脉枕和笔砚。一股药味从里面飘出来,苦中带甘,是煎药的味道。
陆诚第一个冲进去。
“师姐!师姐!我们回来了!”
里面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柳念卿从里屋跑出来,身上穿着方大夫的旧长衫当围裙,手上还拿着一把切药的刀。她看到陆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胖了。”她说。
“路上吃得好!”陆诚嘿嘿笑。
柳念卿的目光越过陆诚,落在林影身上。
“林公子。”她说。
“柳姑娘。”林影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再说话。柳念卿把手里的药刀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往里走。“进来坐,我去泡茶。”
方大夫从后院出来了,背着个药篓子,看样子刚采药回来。他看到林影,哼了一声。
“又来了?”
“又来了。”林影说。
“这次带了几个人?”
“就这两个。”
方大夫放下药篓子,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把脉枕摆正。“那个姓陆的小子,伤好了?”
“好了!”陆诚拍了拍口。
“过来,老夫看看。”
陆诚走过去伸出手,方大夫把手指搭在他脉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行了,死不了了。”他收回手,“但还是要注意,三个月内别剧烈活动,别跟人动手,不然旧伤复发老夫也救不了你。”
陆诚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柳念卿端着茶从里屋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她倒茶的手很稳,茶汤沿着碗壁缓缓流下去,没有溅出一滴。林影注意到她在方大夫这里这些天,变化不小——手上的茧多了,但气色好了,脸上有血色了,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苍白。
“柳姑娘,”林影喝了口茶,放下碗,“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从河北逃出来的时候,穿的那件衣裳,还在不在?”
柳念卿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在。方大夫收着呢,说那衣裳破得不能穿了,但料子还行,留着以后打补丁用。”
“那件衣裳的夹层里,有一块令牌。幽冥教的令牌,你从追兵身上顺走的。”林影说,“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柳念卿的脸色变了。
她回头看了方大夫一眼,方大夫正在整理药篓子里的草药,头都没抬。“在后面库房,墙角那个木箱子里,你自己去找。”
柳念卿跑进后院。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件破衣裳出来了,衣裳灰扑扑的,血迹已经洗掉了但还有印子。她在夹层里摸了摸,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一抽——一块黑色的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冥”字,背面刻着一串数字编号。
林影接过来看了看。
外门执事的令牌。和宋归远说的一样。
“我不知道这东西在我身上。”柳念卿说,“那天晚上太乱了,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拿的。”
“不是坏事。”林影把令牌收起来,“这东西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再说。”
柳念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但没问。她把那件破衣裳叠好,拿回了库房。
方大夫整理完药篓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们今晚住下?”
“住。明天再走。”林影说。
“后院空房多,自己收拾。”方大夫背着药篓子进了里屋。
后院的样子和林影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方大夫住正房,陆诚住回了他原来那间厢房。林影住另一间。莫惜寒住正房的另一间。柳念卿还是住她之前那间。
安顿下来之后,柳念卿去厨房做饭。陆诚跟过去帮忙,被柳念卿赶了出来——“你伤还没好利索,别在这添乱。”陆诚站在厨房门口,委屈巴巴地看她。
“师姐,我就帮你烧个火。”
“不用。”
“我给你洗菜。”
“不用。”
“那我——”
“去院子里练功。你的暗器手法生疏了,今天练五百次。”
陆诚耷拉着脑袋走了。
晚饭是柳念卿做的。四菜一汤,有肉有菜,米饭是新蒸的,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方大夫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点了点头。“有进步。”
柳念卿端着碗,嘴角弯了一下。
陆诚吃得飞快,筷子在盘子里上下翻飞。莫惜寒吃得慢,一碗饭吃了很久。林影吃得也不快,但他吃完了两碗。柳念卿注意到了,又多盛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
“吃吧,管够。”
林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饭,柳念卿收拾碗筷,陆诚回了屋,方大夫搬了把竹椅到院子里乘凉。林影站在院子里,靠着老槐树,仰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挺亮。
柳念卿收拾完出来,站到他旁边。
“林公子,这些天你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林影想了想,挑着说了。没说太细,幽冥丹、道观、两个盒子的事说了。师父的信、他爹娘的事也说了。没提那个神秘书生,也没提幽冥教那个长老在林子里拦路的事。
柳念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是个好人。”她说。
“嗯。”
“你也是。”
林影没接话。
柳念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不像之前那样伤痕累累了,但多了好几个新的水泡,是磨药磨出来的。
“我在方大夫这里学了很多。”她说,“方大夫说我再学一年,就能自己看病了。他说我有天赋,比他的徒弟强。”
“他的徒弟呢?”
“走了。好多年前就走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柳念卿说,“方大夫不说,但我知道他挺想那个徒弟的。他不收新徒弟,怕收了又走。”
林影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林公子,”柳念卿忽然说,“你明天要走?”
“嗯。”
“去哪里?”
“还没想好。先往北走一段,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解药方子配出来。”林影说,“配出来了,以后有人中了幽冥丹的毒,还有救。”
柳念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林影问。
“我想说,”她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多住两天,等我把方大夫教的最后几味药材认完了再走?”
林影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几天?”他问。
“两天。最多三天。”
林影想了想。“行。”
柳念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去跟方大夫说,让他明天多买点菜。”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林影看着她走回屋,门关上了。他靠着老槐树,又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方大夫的竹椅空着,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霜。
莫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屋檐下,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林影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早点睡。”他说。
“嗯。”
莫惜寒没动,还站在屋檐下。林影也不管她,自己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