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彻底停的。
林影再睁开眼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破了的窗纸里照进来了,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寺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着木鱼。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混着泥土和竹叶的清气,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被洗过了一遍。
师父会在这种天气里泡一壶陈年的普洱,说“这种天气不喝茶,对不起老天爷下的这场雨”。
然后师徒两个就坐在屋檐下,一人捧一碗茶,看着远山的云雾慢慢散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师父去世之后,林影很久没有再这样坐着看过雨后的山。
不是不想,是一个人坐着没意思。
他翻身坐起来,把静影剑挂在腰间,推开正殿的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的清辉洒了一地。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水洼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老榕树的须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直透到口。
林影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剑放在膝上,仰头看着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农历十五还是十六,他不太记得了,反正很圆,圆得像是谁拿圆规画上去的,一丝不苟地挂在天上。
“林公子还没睡?”
林影没有回头,从脚步声他就听出来了,是柳念卿,不,不对。他恍惚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弄错了。
那个脚步声比柳念卿的更轻、更稳,是莫惜寒。
“莫姑娘也没睡,”他说。
莫惜寒从厢房里走出来,双刀没有挂在腰间,而是握在手里。
她在林影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月光下的树。
他们沉默了很久。
“你睡不着?”莫惜寒忽然问。
“做了个梦,”林影说,“醒了就睡不着了。”
“什么梦?”
林影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我师父以前常说,梦是老天爷在跟你说话,你不听,他就一直说,说到你听为止。”
莫惜寒没有再问。
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大约两个人的距离,双刀放在身侧,刀刃上的寒光被月光洗淡了,看起来不那么锋利了,像两弯安静的月牙。
“我师父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只会说‘练’‘再来’‘不够快’。就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说,我跟了他五年,他跟我说的完整句子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林影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峻。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林影问。
莫惜寒想了想,说:“粗人。”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概括,又补了几句:“他不识字,不会算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年轻的时候在码头上扛大包,后来被一个路过的老刀客看中,说他是块练刀的料,就把他带走了,他练了三十年刀,练出了一身横练的筋骨和一副火爆的脾气,江湖上没人不怕他。”
“你怕他吗?”林影问。
莫惜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怕,”她最后说,“但他死了之后,我哭了一整夜。”
林影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太多,问多了反而显得你不懂,他和莫惜寒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那个人就不在了。
这种失去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它只会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到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在某个深夜里,它会突然涌上来,让你整夜都睡不着。
就像今晚。
“你师父是怎么死的?”林影问出口之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莫惜寒已经回答了。
“被人围的,”她说,声音很平,“对方来了几十个人,都是高手,我师父一个人扛了半个时辰,了对方一半的人,最后力竭而亡。
等我赶到的时候,他靠在一棵树上,身上有二十几处伤,手里还握着刀,刀身都卷刃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林影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场景不该用任何话语去安慰,因为没有任何话语能安慰得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口深井,把莫惜寒倒出来的那些苦水一滴不漏地接住。
“我合了几次,合不上,”莫惜寒的声音微微发颤。
“最后我是用手掌按着他的眼皮,按了很久,才合上的,那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眼皮是温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院子里的积水又滴了一滴下来,啪嗒一声,像一个句号。
莫惜寒没有哭,她的眼眶没有红,鼻头没有酸,声音也没有再发颤。
她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故事,讲完之后就翻篇了,再也不提。
但林影知道,这个故事她会记一辈子。
“幽冥教做的?”他问。
“嗯。”
林影没有再问下去了,他知道莫惜寒为什么愿意跟他走,为什么愿意留在他身边。
只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而“报仇”这个理由,暂时还够用。
但一个人不能只靠仇恨活着,仇恨是一把火,能烧很久,也能把你烧成灰烬。
等她报了仇之后呢?她要靠什么活下去?
林影没有问这个问题,太远了,远到现在的莫惜寒本不会去想,想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们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偏西,夜风变凉,才各自回屋。
第二天早上,雨彻底停了。
秋雨过后,天空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遍,蓝得透亮,白云一朵一朵地挂在天上,像是谁随手撕碎的棉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林影起得比前几天都早。他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他拔出静影剑,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剑。
今天他练的不是《影落七式》,而是一套很基础的剑法。剑招简单得近乎笨拙,来来去去就是刺、劈、撩、扫、点、挑这几个基本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
但就是这套基础剑法,林影练了十几年,从六岁开始练,一直练到现在,从来没有间断过。
师父说过一句话:“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虚的,关键时刻能救你命的,就是这些基础。”
“你把一个刺练上一万遍,你的刺就是天下第一。”
林影觉得师父说得对,所以他很听话地练了一万遍。不,不止一万遍。
从六岁到二十二岁,十六年的时间,他每天至少练一百遍基础剑法。
一年三万六千五百遍,十六年就是五十八万四千遍。他的一刺,确实已经快到了大多数人看不清的程度。
但他的剑仍然不是天下第一,因为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个世界上总有比你更努力、更有天赋、更有运气的人,你练五十八万遍,别人可能练了一百万遍。你觉得你的刺很快了,别人的比你更快。
所以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莫惜寒是第二个起来的。
她站在厢房门口,看林影练了一会儿基础剑法,面无表情。
等她看完一遍完整的,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的基础很扎实。”
林影收剑,转头看她:“你能看出来?”
“你的每一次刺剑,剑尖的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误差不超过一寸,你的劈剑,剑刃的角度每次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偏差。”
莫惜寒顿了顿“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我师父说过,全天下不超过十个人。”
林影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莫惜寒会看这么细,也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么多话。
这个冷冰冰的女子,在说到武学的时候,话明显比平时多了。
“你师父也练基础?”林影问。
“他练了一辈子,”
“他常说,花里胡哨的功夫是给别人看的,基础是给自己保命的。他不给别人看,所以他只练基础。”
林影点了点头,把静影剑收进鞘里。
宋归远是第三个起来的。
他打着哈欠从厢房里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是半闭着的,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茶,一边走一边吹气。
“早啊,”他含混地打了个招呼,在石阶上坐下来,开始喝茶。
林影看了他一眼:“宋兄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宋归远老实地说
“地上太硬了,腰疼,在下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你才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就叫老骨头?”
“在下的腰不太好,早年受过伤,坐久了站久了躺久了都不行,”
宋归远揉了揉后腰,一脸苦相,“以前在幽冥教的时候,有一次执行任务,从高处摔下来,腰撞在石头上,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但落下了病,一到阴天就疼,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今天这腰就跟要断了似的。”
林影看了看他揉腰的动作,位置是第三和第四节腰椎之间,那个位置摔伤,确实会落下病,而且很难治。
他没有同情宋归远,但也没有觉得他在撒谎。
陆诚最后一个起来,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他的腿和伤处都在疼,半夜翻来覆去地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陆诚,”林影叫他。
“在!”陆诚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立刻挺直了腰板。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的基础功。”
林影想了想,给他制定了一个计划,“上午练下盘,站桩、扎马步,每次站到腿发抖再坚持十息。”
“下午练暗器手法,你师姐说你暗器天赋不错,别浪费了,晚上练呼吸吐纳,方大夫教你的那些调息法子继续练,别间断。”
陆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是兴奋,是被认可之后的兴奋。
林影愿意指点他,说明他在这段旅途中的角色不只是“需要被照顾的伤患”,他也是一个有用的人。
少年人的心思,其实很好懂。
莫惜寒去附近的山溪里打了水回来,四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点粮,就上路了。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
雨后的官道有些泥泞,但不像昨天那样湿滑。太阳出来后,路面上的水分蒸发得很快,到了中午的时候,大半的路面已经了,踩上去不再陷脚。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看去一片墨绿,像一幅铺开的画。
林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
不是他不顾陆诚,而是他观察过了,陆诚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
昨天晚上睡虽然没睡好,但休息了整整一夜,体力恢复了不少,走路的时候右手按在口上的次数也比昨天少了。
少年人的恢复力确实惊人,昨天还疼得咧嘴,今天就能跑能跳了,当然,林影不会让他跑,更不会让他跳。
走在山间的官道上,路两边时不时的能看到一些小摊贩。
一个卖柿子的老农在路边支了个摊子,竹筐里装着红彤彤的柿子,个顶个的大,看着就眼馋。老农看到他们走过来,扯着嗓子喊:“柿子!刚摘的柿子!又甜又软!”
陆诚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一直往竹筐里瞟。
林影走过去,问:“多少钱一个?”
“两文钱一个,五个文钱三个!”老农笑着说。
林影买了六个,每人分了一个,剩下两个留着路上吃。
陆诚接过柿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连忙用袖子擦,擦得满袖子都是红印子。
“好吃吗?”林影问。
“好吃!甜!特别甜!”陆诚嘴里塞着柿子,说话含糊不清,但脸上笑开了花。
莫惜寒接过柿子,没有立刻吃,而是拿在手里看了看。
柿子很大,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柿子新鲜到极致的标志,她轻轻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爆开,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淡。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给她买过柿子。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走过一个集市,看到路边有卖柿子的,停下来买了一个,剥了皮递给她。
她双手捧着那个柿子,吃得满脸都是,父亲在下面仰着头笑,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牙齿很白,笑容很亮。
那之后没过多久,父亲就死了。
莫惜寒把柿子吃完了,把柿子蒂埋在路边的土里。
宋归远没有吃柿子。他把柿子收进了包袱里,说是要留着晚上吃,林影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
宋归远的包袱里还有昨天老婆婆给的鸡蛋,也只吃了一个,剩下的也都收着。
这个人过过苦子,舍不得一口气把好东西吃完,总想着“留着以后”,好像以后还有很多子可以留似的。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在一片松树林里休息。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很好闻。
陆诚靠在一棵松树上,吃着第二个柿子,一脸满足。
莫惜寒坐在不远处,擦拭着她的双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宋归远又拿出了那本《江湖异闻录》,翻到昨天那一页继续看,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迹工整得像是写字帖。
林影靠在另一棵松树上,闭着眼睛假寐。
这种短暂的空闲让他觉得很舒服,不用想明天的事,不用想幽冥教的事,不用想师父和丹方的事,什么都不用想,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很凉快,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很暖和。
他想,如果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但林影知道,这种舒服的子不会太久。那个在茶棚里出现的幽冥教长老不是偶然,他在看他们,在认他们的脸,在记住他们的气息。
也许现在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也许后面已经有人在跟着他们了,只是他们还没发现。
林影睁开眼,目光扫过松树林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没有异常不代表安全。
真正的高手跟过来,你本不会知道。
下午继续赶路。
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不宽,但水很急,前天的大雨让河水暴涨,原本可以蹚过去的浅滩现在变成了一片汪洋。河面上原本有一座木桥,但桥板被冲走了大半,只剩下两光秃秃的桥桩立在水中,像两瘦骨嶙峋的手指。
“过不去了,”
宋归远站在河边看了看,摇了摇头,“这水太急了,蹚过去会被冲走。”
林影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找到一处河面较宽、水流较缓的地方,他捡了一长树枝,探到水里试了试深度,树枝没入大半才触到底。
“这里可以,”
“但需要绳子。”
宋归远从包袱里翻出一捆绳子,递给他。
林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人连绳子都带了。
“有备无患嘛,”宋归远嘿嘿一笑。
林影把绳子的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莫惜寒:“你们在这边拉着,我先过去,在对岸把绳子固定好,你们再拉着绳子蹚过来。”
莫惜寒接过绳子,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影脱下外袍和靴子,把静影剑举过头顶,走进了水里。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河底的石头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水流冲击着他的腿,力度比他从岸上看到的更大,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往下游拽他。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水流在这里最急,冲击力最大,林影不得不将《清玄静心诀》的内力沉到下肢,让自己像一棵扎在水里的树,任凭水流怎么冲,纹丝不动。
他稳稳地走过了河,在对岸找了一棵粗壮的柳树,把绳子在树上缠了几圈,用力系紧。
“可以过来了!”他朝对岸喊道。
莫惜寒第一个下水,她脱了靴子,把双刀背在背上,一只手拉着绳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走到最深的地方时,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对岸。
林影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也很硬,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
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硬得像老树皮。林影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在确保她站稳之前不让她滑倒。
莫惜寒松开他的手,站到一边,开始穿靴子。她没有说谢谢,林影也不需要她说。
宋归远第二个过来。他走得比莫惜寒还稳,甚至可以说走得有点太稳了,他一只手拉着绳子,另一只手还举着包袱,不让包袱沾水,步伐从容得像在平地上散步。
林影注意到,他走到最深的地方时,水明明已经没过了他的腰,但他的衣袍下摆却几乎没有湿。
这是轻功。非常高明的轻功。他不是在“走”水,而是在“踩”水,每一步踏下去的时候,足底都有一层薄薄的内力将水推开,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气垫,支撑着他的身体。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内力之深厚、控制之精准,绝非一流高手门槛的水平能做到的。
林影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没有说破。
陆诚最后一个过来。他走得最慢,也最小心,一只手死死地攥着绳子,另一只手按着口,怕伤口被水浸到。
水最深处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吓得脸都白了,宋归远在对岸喊了一声“稳住!”他才稳住了重心,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上了岸,陆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林影看了看他按在口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问了一句:“伤口疼了?”
“有一点,”陆诚老实地说,“不碍事。”
“待会儿找个地方,我给你换药,”林影说。
陆诚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路开始往山里走了。
山不算高,但路很难走,年久失修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塌了,只能从旁边绕过去,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稀薄,空气越来越湿,温度越来越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又有些暗了。
不是天黑了,而是云又多了起来。西边的天空堆着厚厚的云层,云层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远远看去像一片凝固的血。
这种云叫“晚霞红”,在农人看来是第二天晴天的预兆,但在林影看来,它只是云,跟明天会不会下雨没有必然联系。
“今晚得找个地方落脚了,”
宋归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两边越来越密的林子,“这山里晚上恐怕不太平。”
他说的不太平,不只是指路不好走,还指这山里可能有野兽。
他刚才看到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动作很快,不像是兔子,更像是体型更大的东西。他没有说出来,不想让陆诚更紧张。
林影也在看路两边。他的目光比宋归远更敏锐,他注意到了几样东西——路边的树枝上有被折断的新痕,断口还是湿的,说明折断的时间不超过一天;泥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印的方向和他们走的方向一致;远处隐约有炊烟,很淡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本看不到。
有人在前面。
林影转头看了一眼莫惜寒,莫惜寒也看到了那些脚印,朝着林影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眼神交汇了不到一息的时间,达成了共识——小心。
他们继续往前走,步子放轻了,呼吸放缓了,连陆诚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说话,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前面的山坳里出现了一个村庄。
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黄土墙、茅草顶的简陋房屋。
村口立着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还没有倒掉,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完全平息。
有人刚打过水。
林影站在村口,仔细打量了整个村庄。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鸡在院子里啄食,狗在门口打盹,一个老农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看到他们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表情和任何一个村子里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你,你的后颈会微微发凉,你的汗毛会微微竖起。
这种感觉不来自五官,来自直觉,来自一个人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之后磨炼出的本能。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村子不对劲。
“林兄?”宋归远低声问。
“去看看,”林影说。
他走到那个抽旱烟的老农面前,抱剑拱手:“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天快黑了,想在村子里借宿一宿,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农抬起头看着他,混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表情。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沙哑着嗓子说:“方便,村子里空房子多,你们随便找一间住就是了。”
“空房子?村里人不多吗?”
“都搬走了,”
“这地方穷,留不住人,年轻人都往外跑,就剩下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还守在这里。”
林影看了看村子里的其他房屋,确实有几间看起来像是没人住的样子,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多谢老人家,”林影说。
他带着三个人走进村子,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空房子,推门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墙角结着蛛网,桌椅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陆诚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先收拾一下,”林影说。
四个人开始打扫,莫惜寒用刀鞘拨开蛛网,宋归远拿扫帚扫地,陆诚用抹布擦桌椅,林影去井边打水。
井水很凉,打上来的时候还能看到白色的水汽在桶口缭绕。
他提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目光又扫了一遍村子。
老农还在门槛上抽旱烟,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尊雕像。
其他几间还有人住的屋子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但没有人出来,没有人探出头来看他们,连狗都没有叫,这不太正常。陌生人来村子,狗不可能不叫,除非——这些狗是死的。
或者本就不是狗。
林影回到了屋子里,把水桶放下。
“今晚都警觉一些,”
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三个人能听到,“轮流值夜,每个人两个时辰,我先来,然后莫惜寒,然后宋归远,陆诚不用值夜,你好好睡觉。”
莫惜寒和宋归远同时看了他一眼,都从林影的表情中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这个地方,不安全。
陆诚没有听懂,但他看到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也跟着严肃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饭吃的还是粮,加上老婆婆给的鸡蛋,还有河边买的柿子。
林影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猫头鹰的叫声,还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不仔细听本听不到。但在林影的耳朵里,那个脚步声清清楚楚,一步,两步,三步,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走到他们借住的屋子外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庄的另一头。
有人在监视它们。
林影不动声色地把饭吃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假装看风景,他的目光扫过村子,在远处的一个屋顶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个黑影,蹲在屋脊上,像一只大鸟。
天太暗了,看不清那个黑影的样子,但林影能感觉到那个黑影的目光,正落在这间屋子,落在他身上,像一针扎在后背。
他没有与那黑影对视,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屋。
“我看到东西了,”关上门之后,他说。
莫惜寒的手按上了刀柄。
“别急,”
林影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莫惜寒的动作停住,“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他们还没动,我们也不动,等天亮了再说。”
莫惜寒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
林影意识到自己按住了她的手,若无其事地收回。
“我去外面看看,”莫惜寒站起来。
“别去,”
“你现在出去,他们就知道我们发现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睡觉睡觉,该值夜值夜,等他们先动。”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了。
她很信任林影的判断。不是因为她觉得林影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一路上,林影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在江湖上,一个从不犯错的人,值得任何人信任。
夜深了。
陆诚第一个睡着的,他值不了夜,也帮不上什么忙,心大得很,躺下就着,睡得呼噜呼噜的。
宋归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反正呼吸很平稳。
莫惜寒坐在门口的位置,双刀放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
林影坐在窗边,月光从破了的窗纸中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把静影剑横在膝上,右手放在剑柄上。
他值第一个时辰。
外面的脚步声又出现了,还是那个节奏,一步,两步,三步,从村口走过来,停在他们屋子外面,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
然后重复。
像是一只在巡视领地的野兽。
林影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他静静地等着,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不急不躁,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对方也在等。这场耐心游戏,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林影值完了他的两个时辰,轻轻敲了敲地面,莫惜寒睁开了眼睛。
“到你了,”他低声说。
莫惜寒点了点头,从门口的位置挪到了窗边,换下了林影。
林影靠到墙角,把静影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但在莫惜寒身边,他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些,但不是完全的放松。
这种信任来的莫名其妙,他们才认识几天?
但林影没有纠结这个。
在江湖上,信任一个人不需要认识很久,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人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莫惜寒不会,这一点林影非常确定,就像他不会在莫惜寒背后捅刀一样确定。
有时候,信任就是这么简单。
林影在莫惜寒接班后不久,沉沉睡去了。
他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嗡嗡声,像蜜蜂在飞。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莫惜寒坐在窗边,双刀已经出鞘了。
宋归远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白天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而是换了一种林影从未见过的认真。
“来了?”林影问。
“来了,”莫惜寒说,“后院。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