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在回春堂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喝了两口烫嘴的茶,听柳念卿讲了她师弟陆诚的恢复情况,然后便起身告辞。
“不住下?”柳念卿跟着站起来,眼中那抹亮色淡了几分。
“镇上应该有客栈,”林影说
“不打扰方大夫了。”
“后院有空房,”方大夫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慢悠悠的
“上回你送来的那小子占了一间,还有一间空着,你和你朋友要是不嫌弃,住下便是。”
林影张了张嘴,想说“不麻烦”
但方大夫已经把话堵死了:“嫌弃的话就住客栈,随你。”
林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了莫惜寒一眼,莫惜寒面无表情,一副“住哪都行”的样子。
“那就打扰了。”林影说。
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陆诚住了一间厢房,另一间空着的厢房被收拾出来给了林影,莫惜寒住正房的一间。
柳念卿这些天一直住在方大夫家,睡的是正房的另一间。
安顿下来之后,林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晌午刚过,太阳还高挂着,秋天的阳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听到厢房里传来翻身的声响,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陆诚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三天前有劲多了。
林影推门进去。
少年半靠在床上,脸色仍是苍白,但眼中有了神采,不再像那夜那样死气沉沉,他看清来人,愣了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你是那天晚上救我的……”
“林影,”柳念卿跟在后头进来,替他介绍,“就是你那天问我是谁的那个。”
陆诚挣扎着要坐起来,林影抬手制止了:“躺着,别动。”
陆诚听话地躺了回去,目光却一直粘在林影身上,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他听说过程静影公子的事迹,泰山论剑、独战七雄、飘然而去——这些故事在外门弟子中间传得很广,因为那是无数像他这样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年轻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出路。
不靠家族,不靠门派,只靠自己的一把剑,出一片天。
“多谢林公子救命之恩,”陆诚认真地说,嗓子还有些沙哑。
“我陆诚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林影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诚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外门弟子不能哭,哭是弱者的表现,而外门弟子没有资格做弱者。
林影看着这个少年,心里微微动了动。
十五六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还在父母跟前撒娇,但这孩子已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受了这么重的伤,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想报恩。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好好养着,”林影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伤好了再说其他的。”
柳念卿把林影和莫惜寒让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茶出来,莫惜寒接过茶碗,道了声谢,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比之前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味道。
“柳姑娘,”林影端着茶碗,斟酌了一下措辞,“方便问一句,你和师弟是怎么惹上幽冥教的吗?”
柳念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莫惜寒,莫惜寒会意,站起身来:“我去走走。”
“不用,莫姑娘不是外人,”林影说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莫惜寒也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坐下,但也没有走。
她靠在院墙上,背靠着墙,面朝院子,一副“我听着但不参与”的姿态。
柳念卿看了看林影,又看了看莫惜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她没有追问林影和莫惜寒的关系,而是直接说起了幽冥教的事。
“半个月前,我和师弟在河北境内的一座荒山上,撞见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低了,“幽冥教的人在秘密炼制一种丹药。”
“什么丹药?”
“不知道,他们把整座山都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我和师弟是夜里摸上去的,远远看了一眼。”
柳念卿回忆着那夜的情形,眉头紧锁,“炼丹的地方在山顶的一个石洞里,洞口有十几个教徒把守,洞里头有光,是绿色的,绿得发黑的那种光,照得整座山都阴森森的。”
林影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绿色的光,绿得发黑,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一种传说中的丹药——幽冥丹。传闻幽冥教有一种邪丹,以活人之血为引,以阴煞之气为火,炼制七七四十九而成,服下此丹,能在一个月内将人的内力提升一个大境界,但代价是折寿二十年,且性情会变得暴戾嗜血。
这丹药太过歹毒,连幽冥教自己都不轻易炼制,因为炼制过程需要死至少三十六个人,用他们的心头血做药引,三十六条人命,换一颗丹药。
如果幽冥教真的在炼制幽冥丹,那就不是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你们被发现了?”林影问。
柳念卿点了点头:“我们本来藏得很好,但师弟不小心踩断了一枯枝,那一瞬间,洞里的绿光就灭了,整个山顶一片漆黑,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追,我和师弟拼了命地跑,跑了一整夜才甩掉追兵。”
“但没过两天,他们又找上来了。之后就是一路逃,一路打,从河北逃到河西,又从河西逃到这里。”
“你们看到了什么具体的?”林影追问
“除了绿光之外,有没有看到炼丹的人,或者丹药本身?”
柳念卿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洞里太暗了,我只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都穿着黑袍,跟追我们的人一样的装束,丹药没看到,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血,很浓的血腥味,像是……像是很多人的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十六条人命,如果柳念卿和陆诚撞破的是这么要命的事,幽冥教追他们三天三夜就说得通了。
这不是普通的灭口,这是必须斩草除的追,一旦炼制幽冥丹的消息传出去,江湖正道必然群起而攻之,幽冥教就算再强,也扛不住整个江湖的怒火。
“所以你们现在很危险,”林影说
“幽冥教不会善罢甘休的。”
柳念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几息,抬起头来,眼中有一抹苦涩的笑意:“我知道,但我不怕,林公子,从我撞破那件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林影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不必如此”,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柳念卿的命确实是捡来的——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她现在已经死了,这个事实不需要说出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最终他说了另一句话:“这段时间先别离开清风镇,方大夫这里偏僻,幽冥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柳念卿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一直靠在院墙上听着的莫惜寒忽然开口:“幽冥教炼丹的地方,在河西哪座山?”
柳念卿回忆了一下:“好像叫……苍梧山。”
莫惜寒的眼神微微一变。
林影注意到了:“你知道那个地方?”
莫惜寒点了点头,但没多说,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在手里转了转,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开口,片刻后她抬起头,冷冷地说:“苍梧山是幽冥教的三处分坛之一,你们能活着逃出来,运气确实不错。”
林影看了她一眼。
莫惜寒对幽冥教的了解显然比他深得多。
她师父和师兄都死在幽冥教手中,她对幽冥教的仇恨比任何人都深,但她的语气依然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种克制让林影想起了自己。
柳念卿看向莫惜寒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这个冷冰冰的女子似乎藏着很多秘密,但她没有追问。与林影一样,她知道江湖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莫姑娘,”林影换了个话题,“你接下来的打算呢?”
莫惜寒放下茶碗,简短地说了两个字:“跟着。”
跟着谁,不言而喻。
林影微微皱眉,他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身边跟着人,但莫惜寒的情况特殊,被幽冥教追,没有去处,没有依靠,如果不跟着他,她要么继续逃亡,要么一个人去找幽冥教报仇然后送死。
这两种结果他都不愿意看到。
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他已经说了“我帮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行,”他说
“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莫惜寒看着他。
“第一,我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你也不听我的,我们只是同行,不是从属。
第二,遇到什么事情商量着来,不要自作主张。
第三,”他顿了顿,“死了我不负责。”
莫惜寒冷冷地看着他:“没人要你负责。”
柳念卿坐在一旁,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她端起茶碗喝茶,借茶碗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不知道是茶太烫还是别的原因,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但林影没看到,他已经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开始练剑。
静影剑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林影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在水里游动。这是《影落七式》的第一式——松影静立,纯粹的守式,强调的是“不动如山”。
这套剑法他练了上千遍,每一遍都能有新的领悟。
莫惜寒靠着院墙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拔出自己的双刀,在院子另一侧练了起来。
她的刀法和林影的剑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慢如流水,一个快如闪电;一个圆融贯通,一个棱角分明。
柳念卿看了看林影,又看了看莫惜寒,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厨房。
方大夫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她找到米和菜,开始生火做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院子里,两个人各自练着各自的,谁也不说话,但院子里的气氛却意外地和谐,那种热热闹闹的和谐,而是那种各自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也互不排斥的和谐。
像两条溪流,各自奔涌,汇入同一条河。
晚饭是柳念卿做的,粥,炒了两个素菜,一盘咸菜,一碟花生米,不算丰盛,但热乎,暖胃。
方大夫端着碗,扒了两口粥,眯着眼睛看了看林影,又看了看莫惜寒,最后看了看柳念卿,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热闹了,热闹了。”
林影装作没听见。
莫惜寒专心喝粥,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柳念卿低着头,耳朵尖又红了。
陆诚在厢房里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吃完饭,柳念卿收拾碗筷,莫惜寒回屋,林影在院子里坐着。
秋天的晚上凉意渐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气息。
柳念卿收拾完出来,在林影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公子,”柳念卿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们?”
林影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一会儿才说:“顺手。”
“顺手?”柳念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救人命也是顺手的事吗?”
“那天晚上,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林影说
“江湖上不只是打打,也有好人,只不过好人大多不长命,剩下的就不太敢做好人了。”
柳念卿侧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的长相不算惊艳,但很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像一杯清茶,入口淡,回味长。
“你是好人吗?”她忽然问。
林影想了想:“不算,我过人,也做过错事,只不过我做的坏事都是对自己做的,没害过别人。”
柳念卿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回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听来格外清脆,像风吹过竹林。
“你笑什么?”林影转头看她。
“笑你,”柳念卿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高高在上,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反正就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样子。”
林影沉默了一瞬,说:“那是江湖传言,信不得真。”
柳念卿又笑了。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信的。
她信的不是江湖传言,而是眼前这个人。一个在深夜救下素不相识的人,给了伤药和续命丹之后转身就走的人,一个明明可以不管却偏要管的人,一个说“顺手”“顺便”“只是看看”但在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温度的人。
夜渐深,柳念卿起身回屋。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影:“林公子,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林影想了想:“应该在。”
柳念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屋里。
林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月光很亮,星星不多,秋风微凉。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跟他说的一句话。
“小影啊,江湖这条路,一个人走太远了。”
当时他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走太远了?一个人不是走得更快吗?没人拖累,没人绊脚,想去哪就去哪,多好。
但今天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不是说他现在就想找个人陪着走,而是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落寞。
林影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起床,就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吵架,是有人在哭。
他翻身坐起,推门出去。
莫惜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双刀挂在腰间,冷冷地看着前堂的方向,柳念卿也从屋里出来了,披着一件外衫,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走到了前堂。
方大夫坐在诊桌前,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哭得稀里哗啦,妇人背上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面色红,嘴唇裂,烧得迷迷糊糊的。
“方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小宝!”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烧了三天了,村里的郎中看不好,说让来镇上找您……”
方大夫已经站起来了,把孩子从妇人背上接下来,抱到里屋的床上,他把手搭在孩子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眉头皱了起来。
柳念卿已经跟了进去,帮着方大夫打下手。她烧水、拿药、拧帕子,动作麻利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林影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
他不会看病,进去了也是添乱。
莫惜寒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里头忙碌的柳念卿,忽然说了一句:“她很适合这里。”
林影没接话。
外头的妇人还在哭,方大夫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别哭了!再哭你儿子的命就真没了!”
妇人被这一声吼吓得立刻噤了声,只敢小声地抽噎。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方大夫从里屋出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烧先退了,但要观察几天。孩子底子弱,这一场病伤了不少元气,你先去镇上抓几副药,每天煎了给他喝。”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方大夫在诊桌后面坐下,捋着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医一辈子,什么病都见过,就是见不得孩子生病,”他咕哝了一句,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柳念卿
“这丫头倒是块料,手脚麻利,心里有数,就是没读过什么医书,不通医理。”
林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方大夫想收她为徒?”
方大夫哼了一声:“老夫这把年纪了,收什么徒,不过嘛,她要是愿意留下学点东西,老夫也不介意教。”
柳念卿正好从里屋出来,听到了这句话,脚步一顿。
她看了看方大夫,又看了看林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林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留下吗?想,方大夫的医术比她柳家的医术高明多了,能学到一鳞半爪都是天大的造化。
但她不能留下,因为幽冥教还在追她,她留在这里只会连累方大夫。
“留在这里,”林影忽然说,“幽冥教的事,我来处理。”
柳念卿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你留下,”林影重复了一遍。
“方大夫需要帮手,你也需要地方安顿。幽冥教要找的是你,不是方大夫,你把师弟留在这里,自己跟我走,他们不会为难方大夫,至于你师弟,等伤好了再说。”
柳念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用力地点头,一下,两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方大夫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莫惜寒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影,眼神里意味不明。
林影被这两个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出了回春堂。
他站在街上,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是在做好事,他只是在做他觉得对的事。
柳念卿留在方大夫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方大夫医术高明,能教她东西;清风镇偏僻,幽冥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只要她不在,方大夫也不会有事。而他带着柳念卿的师弟离开,幽冥教的注意力就会被引开。
这是一个逻辑上完美无缺的方案。
林影在心里把逻辑链又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至于为什么在说“你留下”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自己也不希望她跟着你去冒险”——那个声音被林影毫不犹豫地忽略了。
他才认识她几天?
谈不上。
他回屋收拾了东西,把静影剑挂在腰间,走到前堂。
柳念卿站在门口,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林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公子,你……你小心些。”
林影点了点头。
陆诚从厢房里被搀出来了,方大夫说他的伤已经可以走动,只是不能剧烈活动。
少年站在柳念卿身边,看看她又看看林影,脸上带着一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林影、莫惜寒、陆诚,三个人站在回春堂的门口。
柳念卿站在门里,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
“走,”林影说。
他们走出了清风镇。
陆诚走得不快,但他的底子不错,恢复得也比林影预想的快。
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半个月,他就能恢复七八成的实力。
三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莫惜寒走在最前面,双刀挂在腰间,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林影走在中间,怀里抱着剑,步子不快不慢。
陆诚走在最后,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林影的背影,又看看莫惜寒的背影,眼睛里满是少年人的好奇。
“林公子,”走了几里路,陆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们去哪?”
林影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
“平州。”
陆诚愣了一下,平州在南边,离这里上千里路,走过去得大半个月。
“去平州做什么?”
林影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好。
他只是在离开清风镇的时候,脑子里的念头转了转,想到了几个地方,然后选了一个最远的。最远意味着幽冥教追过来的可能性最小,也意味着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在路上慢慢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林影没有说出口。
平州,是他师父的故乡。
他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小影啊,要是有一天你觉得走不下去了,就去赣州看看。那里的山水养人。”
那个时候林影觉得师父在说胡话。
但现在他忽然很想去看看,师父长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三个人走了两天,在一座小镇上落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客栈楼下是酒馆。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栈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个人自斟自饮。
林影要了三间房,让小二把饭菜送到屋里。
吃饭的时候陆诚吃得很快,像是怕谁跟他抢似的,林影吃饭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莫惜寒吃得也不快,但很专注,不说话,不看别处,就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吃到一半,楼下的酒馆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骂人,然后是凳子倒地的声音。
林影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莫惜寒也放下了筷子,手按在刀柄上。
“我去看看,”林影说。
他下楼的时候,楼下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角落里那个自斟自饮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彪形大汉,手里都拿着家伙,围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到一个文弱书生不应该有的稳。他面前的一壶酒已经被打翻了,花生米撒了一地,身上的灰布衣衫被扯破了一个口子。
“小子,欠了钱还敢跑?”领头的壮汉一把揪住那年轻人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今天不还钱,老子打断你的腿!”
年轻人被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但声音还是稳稳的:“我说了我没有欠你的钱。那壶酒和那碟花生米加起来十二文钱,我放在桌上了。是你自己打翻了酒壶,为什么算在我头上?”
“放屁!你放哪了?老子怎么没看到?”
“就放在酒壶旁边。”
“你他妈还嘴硬!”壮汉扬手就要打。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壮汉的手腕。
壮汉转头,看到一个白衣年轻人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一把剑,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二文钱的事,至于动手吗?”林影说。
壮汉用力挣了挣,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箍箍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林影一眼,目光在他怀中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你……你谁啊?”
“路人,”林影说,“替他还钱。”
他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板,拍在桌上,松开壮汉的手腕。
壮汉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林影,最终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年轻人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朝林影拱了拱手:“多谢兄台相助。”
林影摆了摆手:“十二文钱的事,不值一提。”
“对兄台来说不值一提,对我来说却是救命之恩,”年轻人认真地说,“在下宋归远,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林影看了他一眼。
宋归远,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这个年轻人的气质不太对——他太稳了,稳到不像一个被几个壮汉欺负的普通人。
而且林影注意到,刚才那壮汉揪住他衣领的时候,他的身体有一个微不可察的侧移,刚好避开了壮汉指尖最有力的部位。
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在场没有人注意到,但林影注意到了。
“林影,”他说。
宋归远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原来是林兄。林兄也是来投宿的?”
林影点了点头。
“那真是缘分,”宋归远说着,从地上捡起那壶没被打翻的酒——酒壶里还剩了小半壶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影倒了一杯,“林兄若不嫌弃,坐下喝一杯?”
林影在他对面坐下,端着酒杯,没有喝。
他看着宋归远。
宋归远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张洒了花生米的桌子对视了三息。
然后林影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好奇。
“宋兄,”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宋归远的杯子,“好功夫。”
宋归远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文弱书生的脸上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像是个被壮汉欺负的可怜人,而像是一个藏在鞘中的利刃。
“不及林兄万一,”他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林兄那一握,至少用了三分力吧?”
“三分不到,”林影说,“再多一分,那人的手腕就断了。”
宋归远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正色道:“林兄既然看出来了,在下也不瞒你,在下确是习武之人,师承……不提也罢。
今在这小镇上,是有事要办。那几个壮汉,是在下故意的。”
“故意的?”林影挑了挑眉。
“在下想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路见不平的人,”宋归远说,“结果是有的。而且在下的运气不错,第一个遇到的路见不平的人,就是静影公子。”
林影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宋兄有事?”他问。
宋归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种认真到近乎肃穆的表情:“在下想请林兄帮一个忙。这个忙不小,甚至可以说很大。事成之后,在下愿意以性命相报。”
林影沉默了片刻。
“什么忙?”他问。
宋归远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听,然后压低了声音。
“林兄可知,幽冥教最近在炼制幽冥丹?”
林影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他说。
宋归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那林兄可知,幽冥丹的丹方,藏在何处?”
林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归远说了一个地名。
林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地方,他知道。不光知道,还很熟悉。
因为他就是在那里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