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远说的那个地方,林影知道。
不光知道,还很熟悉。
那是一座山,不算高,也不算险,藏在江南的烟雨里,常年云雾缭绕。
山上有一座道观,观里曾经住着一个老道,老道爱喝酒,爱骂人,爱在月圆之夜爬到屋顶上唱跑调的曲子。
那个老道,是林影的师父。
老道俗家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道号清玄,旁人都叫他清玄道人。
清玄道人在这座山上住了几十年,收了林影一个徒弟,教了他一身本事,然后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安安静静地死了。
师父死后,林影就离开了那座山,那之后他再也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
他怕回去之后看到师父的坟头长了草,怕看到道观的屋顶塌了,怕看到那个曾经热闹的小院子变得空荡荡的,有些地方,人走了就不应该再回去,因为回去之后你会发现,你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早就跟现实对不上了。
但现在,宋归远告诉他,幽冥丹的丹方就藏在那座山上。
林影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师父是个酒鬼,一辈子没过什么正经事,怎么会有幽冥丹的丹方?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
师父临终前,把一个盒子交给了他,盒子不大,木质,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师父把盒子递给他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病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小影,这个盒子,你收好,等你觉得该打开的时候,再打开。”
林影接过盒子,随手塞进了行囊里。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满脑子想的都是“师父要死了我该怎么办”,哪有心思管什么盒子。
后来那个盒子被他放在了哪里……他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丹方在那座山上?”林影放下酒杯,看着宋归远。
宋归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用词,酒馆里的灯烛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因为在下曾经是幽冥教的人,”他最后说。
林影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下不是替自己辩解什么,”宋归远的声音很平
“在下手上沾过血,做过错事,这些在下不否认,但在下已经离开了幽冥教,离开的原因很简单——在下不想再人了。”
林影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在看宋归远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至少在林影的经验里,说谎的人眼睛会有一种飘,像水面上的浮萍,看着是绿的,不在水里。
宋归远的眼睛是沉的,像深潭里的石头,纹丝不动。
这不是说他没有说谎。有些人说谎说谎说到自己都信了,眼睛也是沉的,但林影愿意先信他三分。
“你在幽冥教的时候是什么身份?”林影问。
“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宋归远说,“替教中跑腿办事的,之所以知道丹方的事,是因为在下曾经参与过运送炼制丹药的材料。
那些材料被分成了很多份,从不同的地方运往同一个方向,在下负责其中一条线,送到的地方就是那座山。”
“你怎么确定丹方一定在那里?”
“因为在下见过一个人,”宋归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幽冥教的大长老,亲自上了那座山,在下远远看了一眼,看到他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子上刻着一朵莲花。”
莲花。
林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师父给他的那个盒子上,也刻着一朵莲花。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什么?”林影问。
宋归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在下想请林兄带在下去那座山,找到丹方,毁了它,幽冥丹一不除,江湖上的戮就一不停,炼制一颗幽冥丹要三十六个人,在下不想再看到有无辜的人因此丧命。”
林影沉默了很久。
酒馆里的灯烛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角落里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虫子。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林影问。
宋归远苦笑了一下:“在下的功夫,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行,真要上那座山……”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林影看得出他没有说谎,宋归远的功夫不算弱,大概在一流高手的门槛上,和林影刚认识莫惜寒时的境界差不多。
但这点功夫在幽冥教面前确实不够看,上那座山,跟送死没有区别。
但林影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是一个很慢的人,做决定慢,交朋友慢,信任一个人更慢。
师父生前经常骂他“像块木头”,说他“别人都跑出去二里地了,你还在原地想‘该不该跑’”。林影觉得师父说得对,但他改不了。
“我需要想一想,”林影说。
宋归远点了点头,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林影起身上楼。
莫惜寒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双刀挂在腰间,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都听到了但我不会问”的意思。
“你听到了多少?”林影问。
“全部,”莫惜寒说。
林影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将整个天花板分成了两半。
他在想那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路,路两边种满了竹子,春天的时候竹笋冒出来,师父会带着他去挖笋,挖回来炖汤喝,师父炖的汤不好喝,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但林影每次都喝得净净。
山顶的道观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比洛阳城外那棵还要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夏天的时候师父会在槐树下乘凉,一边摇蒲扇一边骂江湖上那些“不长眼的兔崽子”。
道观后面是师父的坟,林影离开之前给师父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清玄道人之墓”六个字,没有生平,没有籍贯,什么都没有。
因为林影不知道,师父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好像他生来就是个道士,生来就住在这座山上,生来就是为了教林影练剑。
但一个普通的老道士,怎么会有幽冥丹的丹方?
幽冥教的大长老,为什么要亲自上那座山?
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那个盒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林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师父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回答问题,他们只会把问题留给你,让你一个人慢慢想,想到想通了为止,或者想到不想为止。
林影想了一整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宋归远已经坐在酒馆里了。
面前还是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和昨晚一模一样,林影怀疑他本没去睡觉。
“想好了?”宋归远抬头看着他。
“想好了,”林影说,“但有一个条件。”
“林兄请讲。”
“丹方毁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宋归远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林影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大概会找个地方住下来,种几亩地,养几只鸡,过普通人的子。”
林影说,“那我的条件是——如果有一天你骗了我,我会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宋归远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就像听得出一个酒杯摔在地上会不会碎一样。
“好,”宋归远说,“如果在下骗了林兄,林兄尽管动手,在下绝无怨言。”
莫惜寒从楼上走下来,走到林影身边,看了宋归远一眼。
宋归远回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双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致意。莫惜寒没有回应,冷冷地移开了目光。
陆诚最后一个下来,手里拿着一块粮,一边走一边啃。
他看看林影,看看莫惜寒,看看宋归远,嘴里嚼着粮,表情迷茫得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环境的小狗。
“林公子,这位是……”他含糊不清地问。
“宋归远,”林影说,“昨晚认识的,会跟我们一起走一段。”
陆诚“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四个人出了小镇,继续往南走。
林影走在最前面,莫惜寒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宋归远走在莫惜寒旁边,陆诚走在最后,队伍拉得很长,各走各的,谁也不说话,像四个不相的人恰好走了同一条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宋归远忽然开口了。
“莫姑娘的刀法,是跟齐铁衣前辈学的吧?”
莫惜寒脚步微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宋归远笑了笑,没有追问,像是只是随口一说。
林影走在前面,耳朵却竖着,宋归远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他自称是幽冥教的小角色,但一个幽冥教的小角色,怎么可能一眼认出莫惜寒的刀法?
齐铁衣虽然成名已久,但他的刀法路子并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玩意儿,能一眼认出来的人,眼力和见识都非同一般。
这个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但林影没有戳穿他,现在戳穿没有意义,宋归远如果想害他们,昨晚有大把的机会——他们都在睡觉,门窗都没关,宋归远可以悄无声息地进来,一刀一个,但他没有。这说明至少目前为止,他对他们没有恶意。
至于他隐藏了多少东西,那是他的事,林影也有自己的秘密,他理解一个人不想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的心情。
又走了几里路,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
竹竿支起来的凉棚,下面摆了几张粗糙的木板桌,一个老头坐在灶台后面烧水,灶台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茶棚旁边拴着一头驴,驴在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歇一会儿?”林影回头看了看莫惜寒。
莫惜寒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茶棚里坐下,老头给他们倒了四碗茶。
茶水很淡,带着一股柴火的烟熏味,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
林影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茶棚的每一个角落——桌子的摆放、灶台的位置、老头的动作、驴的尾巴,这是他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把环境看清楚。
这种习惯救过他很多次。
今天也是一样。
他的目光扫到茶棚外面的官道时,定住了。
官道上,有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走得很快,但步态从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没有佩兵器。他的头发用一玉簪束着,面容儒雅,看起来像个中年文士。
林影盯着那个人看了两息,放下茶碗,低声说了一句:“别回头,继续喝茶。”
莫惜寒和宋归远同时顿了一下,但都没有回头,听话地端起茶碗继续喝。
陆诚倒是想回头,被莫惜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地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茶碗里。
那个人越走越近。
林影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清玄静心诀》的內力在经脉中流转,随时可以爆发,他的手放在桌上,距离静影剑只有三寸的距离。
那个人走到茶棚旁边,停了下来。
“老板,一碗茶。”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很舒服。
老头应了一声,倒了一碗茶递过去,那人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而是端着碗,目光淡淡地扫过茶棚里的几个人。
他的目光在林影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影没有看他,低着头喝茶。
那人的目光移开了,落在莫惜寒身上,又落在宋归远身上,最后落在陆诚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留下几圈涟漪,但林影注意到了——那个人在看到莫惜寒的时候,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很小,小到一般人本注意不到,但林影不是一般人。
“几位从哪来啊?”那人端着茶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闲聊。
“北边,”林影抬起头,回了一个同样随意的语气。
“北边好啊,”那人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北边的面食好吃。”
“老夫年轻时去过北边,吃过一碗羊肉面,那味道,到现在还记得。”
老夫。
这个人自称老夫,但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江湖上这种人多的是,不是驻颜有术,就是境界太深,衰老得比常人慢。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好惹。
“面食确实不错,”林影说,“南边的米饭也好吃。各有各的好。”
那人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他喝完那碗茶,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朝老头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个人,最后落在林影身上,定定地看了片刻。
“年轻人,路上小心些,”他说,“最近不太平。”
林影站起身来,抱剑拱手:“多谢提醒。”
那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墨绿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林影坐回凳子上,端起茶碗,发现自己的手很稳。
稳就对了,不稳的时候才麻烦。
“那个人是谁?”莫惜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影能听到。
“不知道,”林影说,“但他在看你。”
莫惜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宋归远端着茶碗,目光追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忽然开口,声音也很低:“幽冥教的人。”
林影和莫惜寒同时看向他。
“你们注意到了吗?他的腰带,”宋归远说,“黑色的,但是腰带头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
林影回想了一下,他确实注意到了那条腰带,但没注意腰带头上的图案。
“什么图案?”
“一朵莲花,”宋归远说,“幽冥教的人喜欢用莲花做标记,普通教徒腰带头刻的是含苞的莲花,执事是半开的,堂主是绽放的,到了护法和长老,就是盛开的莲花,花瓣是张开的。”
林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师父给他的那个盒子,盒子上刻的也是一朵莲花。
“你刚才看到了几瓣?”林影问。
宋归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然后缓缓伸出了五手指。
“五瓣莲花,幽冥教中,只有长老级别以上的人才能用五瓣莲花的标记。”
五瓣莲花,长老级别以上。
一个幽冥教的长老,在这么一个偏僻的茶棚里,跟他们喝了一碗茶,聊了几句闲天,然后走了。
他为什么来这里?是巧合还是蓄意?如果是蓄意,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搅得林影的头隐隐作痛。
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知道得越多,麻烦就越多。
他们喝完茶,继续赶路。
林影走得更慢了,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但眼睛和耳朵没有一刻放松。
莫惜寒也绷紧了,手一直放在刀柄上,宋归远倒是很放松,还时不时跟陆诚说几句话,聊些有的没的。
“陆小兄弟今年多大了?”宋归远问。
“十六,”陆诚说。
“十六好啊,正是练功的好年纪,练的什么功夫?”
“柳家的暗器,还有一些剑法,不过是外门弟子学的那些粗浅功夫,不值一提。”
“外门弟子怎么了,”宋归远笑了笑,“江湖上多少高手都是从外门弟子起来的,内门弟子有内门弟子的好处,外门弟子有外门弟子的活路。关键不是你在哪,是你想走多远。”
陆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影走在前面,听着宋归远跟陆诚说话,这人说话很有一套,不居高临下,不说教,不打官腔,就像朋友聊天一样,让人觉得舒服。
如果你不知道他的底细,你会以为他是个走南闯北的穷书生,见过世面,但没架子。
这样一个能让人舒服的人,偏偏是幽冥教出来的。
林影在心里又给宋归远加了一层“待观察”的标签。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林影本想继续赶路,但陆诚走不动了,少年的伤还没好利索,虽然嘴上不说,但林影注意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口,脸色也比早上白了几分。
“今晚在这里借宿,”林影说。
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最后是一个老婆婆收留了他们,老婆婆的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空着好几间屋子,正愁没人说话。
老婆婆给他们煮了一锅红薯粥,炒了一盘青菜,还有一碟腌萝卜。
东西不多,但热乎,管饱。
吃饭的时候老婆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里有光,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儿孙。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在外面跑,要照顾好自己,”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说
“饿了就吃,冷了就穿,别逞强。我儿子就是这样,每次写信回来都说‘妈我挺好’,我就知道他不好。当妈的都懂。”
林影端着粥碗,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团温暖的影子,一个温柔的声音,还有一双总是把他抱得很紧的手。
他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师父从不提起她,林影也从不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莫惜寒坐在林影对面,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她的目光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老婆婆絮叨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她也在想自己的母亲。
这个世上,谁没有几件不愿提起的事呢。
吃完饭,陆诚先去睡了,老婆婆给他烧了热水,让他烫烫脚再睡,说“脚暖了全身都暖”。陆诚红着脸道了谢,端着水盆进了屋。
莫惜寒坐在院子里,双刀放在膝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林影走出来,在院子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不说话。
宋归远从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递给林影,一碗递给莫惜寒,然后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捧着茶碗,仰头看天。
“今晚的星星真多,”他说。
没有人接话。
宋归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口茶,又说:“小时候我娘跟我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他们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我问我娘,那以后你也会变成星星吗?我娘说会,我又问,那我能看到你吗?我娘说,你想我的时候就能看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娘死了,我每天晚上都看星星,但从来没有看到过她。”
莫惜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影也看了他一眼。
宋归远端着茶碗,笑了笑:“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没看到,是我认不出来,天上那么多星星,谁知道哪一颗是她。”
他的笑容很淡,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苦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经过了很多年沉淀之后的淡然。
林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宋归远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但现在看来,这个人也有他的软肋,也有他不愿意提起的过去,也有他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当然,这不能证明什么,坏人也有母亲,也喝粥,也看星星,也会在某个夜晚想起往事然后红了眼眶。
人是很复杂的,不能用好人坏人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来概括。
“你娘会希望你过得好的,”林影说。
宋归远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林影没有看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隐约有一线微光,不知道是远处村庄的灯火还是即将升起的月亮。
“所有当娘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好,”林影说,“所以你就好好活着就行了。”
宋归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林兄说话的时候,像个老头。”
林影没理他。
莫惜寒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娘也是。”
林影和宋归远同时看向她。
莫惜寒没有看他们,低着头,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冷冷的,像一块雕琢过的玉,精美但没有温度。
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微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随时都会被吹灭,但在这一刻,它确实亮着。
“我娘也是什么?”宋归远轻声问。
莫惜寒没有回答。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想说下去。有些话到嘴边了,才发现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娘已经死了,她爹也死了,她师父也死了,她师兄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她,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她曾经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一把刀,走到哪儿算哪儿。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旁边有一个不太爱说话的白衣年轻人,一个有点话痨的前幽冥教徒,一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十六岁少年,还有一个在屋子里烧热水的老婆婆。
她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莫惜寒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不适应。像是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忽然被推到阳光下,眼睛睁不开,浑身都不自在。
但那种不自在里面,又夹杂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会承认那叫安心。
永远不会。
林影喝完茶,站起来,把茶碗放在窗台上。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莫惜寒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双刀挂在腰间,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宋归远。
宋归远还坐在门槛上,端着茶碗,仰头看星星。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一个过人、沾过血的幽冥教徒,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孤独的年轻人。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
宋归远一个人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坐到很晚。
他看星星,看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看月光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老婆婆养的那只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他膝上,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着眼睛,咕噜得更响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人还行?”他小声对猫说。
猫没理他,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宋归远挠着猫的肚皮,自言自语:“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还行不行,以前做过的事,现在想起来还会做噩梦,我跟我自己说,没事,你离开那个地方了,你再也不会做那些事了。”
“但每次晚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事就会跑出来,像虫子一样,在你脑子里爬来爬去,赶都赶不走。”
猫打了个哈欠。
“你说,人做过的错事,能弥补吗?”宋归远问猫。
猫用爪子洗了洗脸,跳下他的膝盖,钻进了黑夜里。
宋归远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能也得能啊,”他说,“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把茶碗收了,关好院子的大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林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睡着,一直在想事情。想宋归远说的话,想那个幽冥教的长老,想师父留下的那个盒子,想那座山上的道观,想那个刻着莲花的木盒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于是他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那是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有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