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好吵啊,不是一只鸡,是一群。

老婆婆家的院子里养了七八只鸡,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在比赛谁嗓门更亮。

林影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晨曦像是被人用水调稀了的墨,浅浅地铺了一层。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鸡叫声、老婆婆在厨房里生火的噼啪声、还有隔壁屋子陆诚翻身的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像一幅会动的画。

他想起自己以前住在山上的道观里,每天早上也是被鸟叫醒的。

山里的鸟跟家鸡不一样,叫声更清亮,更长,像一银线抛到空中,慢慢落下来,师父总比他起得早,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师父已经坐在院子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破书,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林影问他:“师父,你看的是什么书?”

师父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菜谱”。

“你一大早在看菜谱?”

“怎么了?早上看菜谱,中午做好吃的,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林影当时觉得师父在胡说八道,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师父在胡说八道。

但那个画面他一直记得——早上的阳光照在师父花白的头发上,他捧着菜谱看得入迷,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真的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绝世武功。

林影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把静影剑挂在腰间,推门出去。

院子里,莫惜寒已经在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双刀握在手中,正在练功。她的刀法和白天不同,白天是快的、凌厉的、充满攻击性的;现在则是慢的、沉稳的、像是在水中挥刀。每一刀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刀刃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尖啸,而是嗡嗡的低鸣,像一只蜜蜂在你耳边飞。

林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齐铁衣的刀法他知道,刚猛霸道,大开大合,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

但莫惜寒的刀法里有一种齐铁衣没有的东西——一种阴柔的、绵里藏针的味道,这不是齐铁衣的刀法,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是莫惜寒自己的刀法,是她在齐铁衣的刀法基础上,据自己的身体条件和战斗习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这很难得,大多数人学了一门功夫,就用一辈子,能练熟就不错了,更别说改良。莫惜寒能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做到这一步,说明她的武学天赋远超常人。

她练完了最后一式,收刀入鞘,转过身来,看到林影靠在门框上。

“看什么?”她冷冷地问。

“看你的刀法,”林影说,“很好看。”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大概是“你是不是在说废话”,但嘴上没说什么,走到院子边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洗脸。

林影也走过去,等她洗完,接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冰得他打了个哆嗦,莫惜寒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幅度太小了,小到林影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动了一下。

老婆婆从厨房里端出了早饭。红薯粥、馒头、咸菜、煮鸡蛋,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

陆诚已经坐在桌边了,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粥,像一只闻到肉味的狗。

“吃吧吃吧,”老婆婆笑着说,“管够。”

陆诚立刻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林影在他旁边坐下,吃得很慢,莫惜寒坐在林影对面,吃得也很慢。

宋归远最后一个坐下,端着粥碗,一边吹气一边喝,烫得龇牙咧嘴。

“宋兄,”林影忽然开口。

“嗯?”宋归远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粥。

“你说你是幽冥教的小角色,但你见过大长老。”

宋归远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碗,擦了擦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影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在下确实见过大长老,不过是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

“幽冥教里等级森严,像在下这种级别的人,连大长老住的地方都不能靠近。”

“那你运送材料的时候,是怎么知道目的地是那座山的?”

“材料分了很多批,从不同的路线运送。在下负责的那一批,最终的交接地点就在那座山的山脚下。交接的时候,在下看到了山上的道观。”

林影垂下眼,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地掰开。

“那座道观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或者有,但在下不知道,那座道观看起来很旧了,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但观里的院子被打扫得很净,不像是荒废的样子。”

林影掰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久没人住过,院子里被打扫得很净。

他离开那座山已经四年了。四年的时间,没有人住,道观应该荒了才对。

但宋归远说院子被打扫得很净。是谁在打扫?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去过那里?

“林兄?”宋归远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声。

林影回过神来,继续掰馒头,然后把掰下的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知道,”

“幽冥教做事向来隐秘,不会让人知道具体的地名,在下只知道大概的方位——平州以南,过了那条大河,再往山里走大约两天的路程。”

平州以南。

林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那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那座山,”他说,声音很轻,“我从小在那里长大的。”

桌上的几个人同时停下了筷子。

莫惜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宋归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陆诚端着粥碗,嘴巴张得大大的,粥都忘了咽。

“林公子,你……你从小在那座山上长大的?”陆诚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细,“那你知不知道道观里的那个老道士?我听人说过,那座道观里住过一个很厉害的老道士,但是没人知道他是谁——”

“是我师父,”林影说,“他已经死了。”

桌上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老婆婆坐在厨房门口剥豆子,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

陆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影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林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还在吃馒头,还在喝粥,和平常一模一样,但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喝粥的时候,眼睛的焦点不在粥碗上,而是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

那些东西叫回忆。

莫惜寒低头喝粥,没有看林影,但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一个人说“他已经死了”的时候,语气越是平静,心里的洞就越大。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她师父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别人都说她冷血,说她没良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藏身的山洞里,把嘴唇咬出了血,才没有哭出声来。

宋归远也沉默了。

他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像是突然没了胃口。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林兄,在下不知道那是你师父住过的地方,如果在下知道——”

“知道也没关系,”

“那座山不是我的,谁都可以去,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林影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已经不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师父和幽冥教,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院子里剥豆子的老婆婆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林影一眼。

她可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人的语气不太对,像是在说一件很重很重的事,重到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说出口。

宋归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林兄,在下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

“说。”

“在下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在下或许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你,但在下说的,绝无虚言。”

林影看着他。

宋归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林影移开了目光。

“我信你,”

“但不要让我后悔。”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你骗了我,你会死,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林影不喜欢威胁人,因为威胁通常意味着你没有把握。

他不是没有把握,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他不需要威胁,只需要把后果说清楚。

宋归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早饭吃完,林影帮老婆婆收拾了碗筷,把锅碗瓢盆都洗净,放回原处。老婆婆站在旁边看他洗碗,看得直乐:“你这孩子,洗碗比老婆子我还利索。”

“习惯了,”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做饭他洗碗,分工明确,愉快,不过师父做的饭实在不怎么好吃,所以洗碗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林影一天中最没有心理负担的时刻。

收拾好东西,他们准备出发了。

老婆婆站在门口送他们,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林影:“几个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林影接过那包鸡蛋,想说“不用了”,但看到老婆婆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他很熟悉,师父还在的时候,每次他出门,师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你走了我会想你,所以你要好好的,早点回来。

“谢谢婆婆,”林影说。

老婆婆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在关门的瞬间,林影看到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没说什么,把那包鸡蛋收好,带着三个人往南走了。

秋天是赶路的好季节。

不冷也不热,路两边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官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田野里的庄稼都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一眼望去,大地像一张被剃了头的脸,坦荡又荒凉。

他们走得不快。

林影在前面带路,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走多久都不会觉得累。

《清玄静心诀》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走一步,内力就顺着腿部的经脉往下走一遍,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自然而然地发生着。所以他走路不仅不消耗内力,反而是在练功。

这也是师父教他的法子——把练功融入常,走路是练功,吃饭是练功,连睡觉都是练功。这样一来,你的一天就比别人多了好几倍的修炼时间。

莫惜寒走在他身后,步子比他大一些,频率也快一些。她的内力走的是刚猛路子,不能像林影那样边走路边练功,但她有自己的方法——她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脚步一致的频率,吸一口气走两步,呼一口气走两步,这样走上一整天都不会喘。

宋归远走在莫惜寒旁边,步态悠闲,像在逛街。他会走路,林影看出来了。

真正会走路的人不是走得快,而是走得省力。宋归远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整个人像一只在水面上滑行的水黾,看起来轻飘飘的,实则极其高效。

这个人绝对不止是一流高手的门槛。林影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至少是一流上乘,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顶尖的门槛,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破。

陆诚走在最后,步子明显比前面三个人重,呼吸也粗,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这么远的路本就勉强,但他咬着牙不肯说累,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

林影注意了一会儿,放慢了脚步。

“歇一会儿,”他说,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陆诚,明白了什么,但是没有点破。

她在林影旁边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两口,然后递给林影,林影接过来也喝了两口,递还给莫惜寒。

宋归远找了个树荫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林影瞥了一眼封面——《江湖异闻录》,一本市井上很流行的话本子,专门讲各种江湖奇闻轶事,真假参半,但看着好玩。

“宋兄还看这种书?”林影问。

“赶路无聊,解解闷,”宋归远翻了一页,眼睛没离开书。

“再说了,这种书虽然写得不靠谱,但里面有些消息是真实的,比如这一章讲的就是幽冥教的事,虽然写得神神叨叨的,但有些细节——比如他们腰带头上的莲花标记——还真没写错。”

林影挑了挑眉:“书上写了莲花标记?”

“写了,”宋归远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段文字。

“你瞧,这里写着‘幽冥教徒皆佩黑带,带头刻莲,莲开几瓣,位即几品’,比在下知道的还详细。”

林影看了看那段文字,又看了看宋归远。这本书的书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宋归远把这么一本书随身带着,不时的翻看,是为了什么?

“宋兄查幽冥教的事查了多久了?”林影忽然问。

宋归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了书。

“两年,”他说。

“两年,”林影重复了一遍,“那你在幽冥教的时候,是在两年前?”

“不,在下离开幽冥教是五年前的事,离开之后,在下用了三年时间……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宋归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那三年在下不愿意多提,总之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两年前,在下决定开始查幽冥教的事,查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丹方藏在哪里,谁会从中得利。在下查了两年,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远远不够。”

“那你找我帮忙,是因为我恰好和那座山有关系?”

“是,也不是,”宋归远把书塞回怀里,认真地说。

“在下找林兄帮忙,是因为林兄是静影公子。江湖上能做成这件事的人不多,愿意做这件事的人更少。”

“林兄既有能力,又有侠义之心,是在下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在下知道那座山是林兄长大的地方,在下也吃了一惊,这世上有些事,看起来是巧合,但巧合一多,就很难说它只是巧合了。”

林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安排?”

“在下不确定,”

“但在下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轻易相信巧合,尤其是当一件事牵扯到幽冥教的时候。”

林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诚坐在路边喘匀了气,从包袱里掏出老婆婆给的鸡蛋,敲开一个,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他又敲开第二个,犹豫了一下,递向莫惜寒:“莫姑娘,你吃不吃?”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陆诚又递向林影:“林公子?”

“你吃吧,我们带了粮,”林影说。

陆诚缩回手,两口吃完第二个鸡蛋,又敲开第三个。

林影看着他一连吃了五个鸡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在柳家从来没吃饱过。

“你慢点吃,”林影说,“吃太快不消化。”

陆诚嘴里塞着鸡蛋,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但速度一点没慢,林影叹了口气,不再管他。

十六岁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五个鸡蛋算什么。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继续赶路。

午后的时候,天空开始阴了,云从西边涌过来,一层叠一层,像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床厚厚的棉被。

风也起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秋风,而是带着凉意和湿气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发紧。

“要下雨了,”宋归远抬头看了看天。

林影也看到了那些云。

云层很低,颜色从灰白渐变成铅灰,最厚的地方已经发黑了,这种云来得快,雨来得更快,如果不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们很快就会被淋成落汤鸡。

“前面应该有地方可以避雨,”林影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们果然看到了一座建筑。

一座寺庙,建在官道旁边的一个小山坡上,红墙黑瓦,庙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香火不旺,但还没有完全荒废。

他们沿着石阶走上去,庙门虚掩着,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正殿的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个香炉都没有,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榕树,须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把半个院子遮在了阴影里。

“有人吗?”林影问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正殿旁边的厢房,推开门看了看。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水杯,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虽然简陋,但还算净,应该偶尔有人来打扫。

“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林影说。

陆诚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厢房的门槛上,开始揉自己的腿。

走了大半天的路,他的腿早就酸了,但他一直忍着没说。

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他揉着揉着,忽然“哎呦”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抽筋了?”林影走过来。

“小腿,抽得厉害……”陆诚龇牙咧嘴地说。

林影蹲下来,卷起陆诚的裤腿,看到他的小腿肚绷得像一块石头,青筋都鼓起来了。林影伸手按上去,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慢慢地揉着,内力透过掌心渗入到紧绷的肌肉中,像温水化开冻住的冰块。

陆诚起初还咬着牙忍着,过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就松开了,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林公子,你连这个都会?”他的语气里满是崇拜。

“按个摩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

“明天开始你别走那么快,慢慢走,不着急。伤还没好利索就逞强,到头来伤的是你自己。”

陆诚低着头嗯了一声,耳朵尖有点红。

莫惜寒站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跟着齐铁衣学刀的时候,有一次练得太猛,大腿拉伤了,走路都疼。师父什么也没说,扔给她一瓶药酒,让她自己擦,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擦药酒,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时候她想,如果师父能帮她揉一下就好了。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师父不会,齐铁衣是个粗人,心是好的,但不会表达。

他觉得给你一瓶药酒就已经是关心你了,再多一点就不是他的风格了。

莫惜寒把目光从林影和陆诚身上移开,转身走到庙门口,向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雨线又密又急,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打得院子里的积水溅起一朵朵水花。

远处的官道已经看不清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水淹了。

“这雨不小,”宋归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往外看,“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莫惜寒没说话。

“莫姑娘,”宋归远忽然压低了声音,“林兄这个人,你怎么看?”

莫惜寒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没有别的意思,”宋归远连忙摆手

“就是随口一问。毕竟我们要一起走很远的路,多了解彼此一些,总没坏处。”

莫惜寒沉默了几息,说了一个字:“好。”

宋归远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问:“就一个字?”

“够了,”莫惜寒说。

宋归远苦笑了一下,识趣地闭上了嘴。他算是看明白了,莫惜寒这个人,你不跟她说话她不会主动跟你说话,你跟她说话她能用十个字说清楚的事绝不用十一个字。

跟这样的人聊天,你得有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雨越下越大,寺庙的屋顶有几处漏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进正殿,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陆诚和林影把厢房收拾了出来,又找了几块木板把漏雨的地方暂时堵上,好歹让屋里能住人了。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林影站在正殿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雨丝被风吹斜了,落在他的衣袂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静影剑抱在怀中,剑鞘上的暗纹银丝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发亮。

他想起了这座寺庙。

不是说他来过这里,而是他想起了类似的地方。他跟着师父走过很多路,住过很多破庙、道观、废弃的屋舍,师父对住的地方从不挑剔,能遮风挡雨就行,实在没有就睡树下,反正他皮糙肉厚不怕着凉。

林影小时候觉得师父是穷,后来才知道他不是穷,是不在乎。

“住再好的房子,死了也是一把灰,”

“活着的时候舒坦就行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一家客栈的上房里,褥子是新的,被子是软的,窗外就是湖景。那间房一晚上要五两银子,是林影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帮人家跑腿挣来的。

他想让师父住一次好房子,师父住了,然后说了这番话。

林影当时气得想。

现在想起来,他却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师父不是不在乎好房子,他是不想让林影觉得,住好房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是想让林影知道,房子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住的人开不开心。如果为了住好房子而让自己不开心,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师父总是这样,用一种很不正经的方式,说着很正经的道理。

“林兄,”宋归远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茶壶和茶杯,“喝杯茶暖暖身子。”

林影接过茶杯,捧着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山泉水。

“宋兄,”林影端着茶杯,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你离开幽冥教之后,回过家吗?”

宋归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

“在下不敢回去。”

“怕连累家人?”

“嗯,”宋归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下的家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里,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在下都认识,每一个人都对在下很好。在下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他们受到牵连。”

林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呢?还在那个村子里吗?”

宋归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杯,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不在了,”他最后说,“在下离开幽冥教之后第二年,她走了,在下是后来才知道的,赶回去的时候,坟头已经长了草。”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林影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那你想过回去看看吗?”

“想过,”

“每年都想。但每年都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事情办完了就回去,然后一年又一年,事情一直没办完,回去的子就一直在往后推。”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茶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林兄,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明明知道有些事情等不了,却还是一直在等。”

林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答不上来,而是因为他也经常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雨渐渐小了,云层中透出一抹微光,是夕阳在云层后面挣扎,天快黑了。

陆诚在厢房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两句听不懂的梦话。

莫惜寒坐在厢房的门口,双刀放在身侧,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在瞬间拔刀。

林影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她。

他把宋归远喝空了的茶杯收走,又把厢房的门关严实了,不让冷风灌进去。

然后他自己在正殿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把剑放在身侧,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雨声是很好的白噪音,能让人很快入睡。

林影听着雨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山上的道观。

梦里的道观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三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下面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

是师父。

师父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影啊,回来了?”

林影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嘴巴不听使唤。他拼命地张嘴,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父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蒲扇一摇,笑着说:“不急不急,回来就好。坐,坐下说。”

林影在师父脚边坐了下来,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坐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师父,师父低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穿过槐树的枝叶,在师父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发热,他想抓住师父的袖子,想把心里所有的问题都问出来——师父你是谁,你和幽冥教有什么关系,你给我的那个盒子里面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但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父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头顶。

“别急,小影,该知道的,你总会知道的。”

林影从梦中醒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破了口的窗纸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他的眼睛有些湿,用手背擦了擦,发现是真实的泪水,不是梦里的。

他很少哭,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能是师父下葬的那天,也可能更早。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太会哭的人,但现在看来,不是不会哭,是没到那个份上。

林影坐了一会儿,等眼角的湿意了,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做梦。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