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之后,青州。
林影站在一座破落的道观前,仰头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匾额——“清虚观”三个字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本来是要去南边的,但在路上听说了一个消息:幽冥教在青州附近有所动作,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这个消息让他脚步顿了顿,然后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往青州来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拐这个弯。
也许是因为那个叫柳念卿的女子和她的师弟如果是往西走的话,会在青州附近落脚?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一个二流好手带着一个重伤的少年,在这种地方不太安全?
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顺路。
林影不喜欢对自己撒谎,所以他坦然承认: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担心。
就那么一点点。
他在青州城里转了转,没有找到柳念卿的踪迹。这也在意料之中——方大夫的小镇不在青州,而是青州以西三十里的一个叫清风镇的地方。这是林影后来才想起来的,但到了青州之后他发现自己走岔了路,清风镇在青州西北,他跑到了青州东南。
算了,本来就是“顺路”,顺错了也很正常。
林影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在青州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里子时,他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不是客栈里的声音,是城东的方向。兵器碰撞声,喊声,还有——火光的颜色映在窗户纸上,红彤彤的一片。
林影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抱起静影剑,推开窗户。
城东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叹了口气。
今晚又别想睡了。
林影从窗户翻了出去,施展踏影步,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地掠过。青州城的房屋高低错落,但对他来说如履平地。片刻之后,他已经到了城东,居高临下地看清了下面的情况。
一条巷子里,十几个人正在混战。
不,不是混战。是七八个人在围攻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黑衣,手持双刀,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她的身法极快,在黑巷中左冲右突,像一条黑色的游鱼。但那七八个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将她牢牢困在巷子中间。
林影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刀法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刀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两年前泰山论剑时,有一个使双刀的老者,刀法路子跟这个一模一样。那老者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双刀震八方”齐铁衣,顶尖高手中的老牌人物,成名已有三十年。
这女子的刀法,至少有齐铁衣七成的功力。
但她的内力明显跟不上。出刀虽快,力道却不足,好几刀明明砍中了对手的兵刃,却没能震开对方的防御。她的境界大约在一流好手的门槛上,比柳念卿强了不少,但和围攻她的那七八个人比起来,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七八个人中,有两个是一流好手的水准,其余都是二流中的佼佼者。这种配置,对付一个一流门槛的女子,绰绰有余。
林影没有急着出手。
不是冷血,而是他在观察。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会被围攻?围攻她的人是什么来路?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了几个细节。
第一,围攻她的人穿的都是夜行衣,蒙面,没有任何标识。但他们的配合方式极其熟练,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而是长期在一起训练的精锐。这种训练方式,很像某些大势力豢养的私兵。
第二,那个女子虽然处于劣势,但她的刀法始终不乱。她每一刀都留有余地,不是拼命的打法,而是在寻找突围的机会。这说明她的战斗经验很丰富,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第三,巷子深处躺着一个中年男子,已经死了。身上的伤口和围攻者的兵刃吻合,应该是这女子的同伴。
综合这三点,林影的推测是:这个女子和她的同伴被某个势力追,同伴已经死了,她正在被围攻。至于原因,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出不出手?
林影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不是冷漠,是他在等一个时机。现在出手,他要一个人对付八个。不是打不过,但会很吃力,而且可能会受伤。但如果再等一会儿,等那女子消耗掉对方一些实力,或者等对方露出破绽……他的胜算会更大。
这不是残忍,这是理智。江湖上活着的人,都是会算账的人。
那女子的情况越来越糟。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刀法开始出现微微的迟滞。围攻她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有意识地朝她的左侧攻击,扩大她的弱点。
“束手就擒吧!”领头的蒙面人冷声道,“莫姑娘,你跑不掉的。”
莫姑娘。
林影记住了这个姓氏。
那女子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一刀。这一刀角度极其刁钻,从下往上撩,直奔那蒙面人的咽喉。蒙面人惊退一步,但这一刀只是个虚招,那女子趁他后退的瞬间,猛地向右突围。
右翼的两个人早有准备,双刀齐出,封住了她的去路。
那女子闷哼一声,被回了原地。
林影看到这里,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从屋顶上站了起来。
没有遮遮掩掩,没有偷偷摸摸,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屋顶上,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恰好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喂,”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八个打一个,不太讲究吧?”
巷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看向屋顶。
那女子也抬起头,火光映照下,林影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大约十八岁上下的模样。五官精致,眉目如画,但眼神极冷,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她的鼻梁很高,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冷冽,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应该是被震伤了内腑。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看了林影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到面前围攻她的人身上。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意思:要么帮忙,要么滚。
林影被这个眼神逗得微微勾了勾嘴角。
有意思。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家伙?”领头的蒙面人厉声道,“幽冥教办事,不想死的滚远点!”
又是幽冥教。
林影在心里叹了口气。三天之内遇到两次,这个频率不太对。幽冥教平时行事低调,很少这么大张旗鼓地在江湖上活动。最近这么频繁地出现,说明他们在做什么大事。
“哦,”林影说,“幽冥教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回应一个威胁,而是在确认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领头的蒙面人似乎感受到了这种轻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找死!”
他手一挥,两个人从队伍中分出,朝屋顶扑来。
林影没有动。
那两个人扑到半空中时,忽然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白衣人不见了。他们扑了个空,落在屋顶上,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颈便同时一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林影从他们身后走出来,手上连剑都没拔。
他用的只是手指,点的是颈后的昏。力道不大,但精准无比。
屋顶下的领队看到这一幕,瞳孔猛缩:“你……你是静影公子?”
林影没有回答,从屋顶上飘然落下,白衣翻卷,像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女子身侧。
近距离看,那女子的脸色比从远处看更白,失血再加上内力透支,她的状态其实很差。但她的双刀仍然稳稳地握在手中,刀尖朝下,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莫姑娘?”林影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吧,莫姑娘不愿意说话就不说,”林影转回头,看着面前剩下的六个蒙面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那咱们就先处理眼前的事。”
“静影公子,”领头的蒙面人沉声道,“我教与你往无冤近无仇,你何必——”
“昨夜在洛阳城外,你们的四个同门也是这么说的,”林影打断了他,“然后他们跑了。”
领头的蒙面人脸色一变。
“你真的要跟我教作对?”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林影能听到的程度,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清楚了,得罪幽冥教的下场。”
林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想清楚了。”
他拔剑。
静影剑出鞘无声,剑光如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简简单单地,握着,站在那女子身侧。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那六个蒙面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们怕这把剑,而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林影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势。不是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我就在这里,你们谁也过不去”的笃定。这种笃定,只有在无数次实战中证明过自己的人身上才会出现。
领头的蒙面人死死地盯着林影看了三息,然后咬着牙说了一个字:“撤。”
六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连昏倒在屋顶上的两个人也没管,就那么扔下了。
林影没有追。
他把剑收回来,转身上了屋顶,把两个昏迷的蒙面人提了下来,扔在巷子里。然后走到那个死去的男子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尸体上。
那女子始终站在原地,双刀没有放下,目光跟着林影的一举一动。
林影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受伤了,”他说。
那女子没说话。
“失血不少,需要包扎,”他说。
那女子还是没说话。
“幽冥教的人可能还会回来,”他说,“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女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早晨的霜:“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快死了,”林影说,“我不太习惯看着人在我面前死。”
“素不相识。”
“跟素不相识没关系,”林影摇了摇头,“就是不想看。”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双刀收入鞘中。
“莫惜寒,”她说,“我叫莫惜寒。”
林影点了点头,没问她是哪里人,为什么被追,那个死了的人是谁。江湖规矩,萍水相逢,不问来路。他问了一句更实际的话:“你有地方去吗?”
莫惜寒摇了摇头。
林影想了想,说:“跟我走。”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那双冷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冷淡之外的东西——审视。她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影以为她要把自己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然后她点了点头。
林影带着她从屋顶上走。踏影步用来带人不太方便,但莫惜寒自己的轻功也不差,不需要他带。两人一前一后,在青州城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穿行,回到了林影落脚的客栈。
林影在自己房间隔壁开了一间房,又让小二打来热水,把金疮药和纱布放在桌上。
“处理一下伤口,”他说,“明天再说。”
他转身要走。
“林影,”莫惜寒忽然叫住了他。
林影回头。
莫惜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的语气还是冷的,甚至可以说生硬,但这显然是她的极限了。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依靠别人的人,说出“谢谢”这两个字,比普通人跪下磕头还要难得。
林影微微点了点头,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
今天的事,比昨天更奇怪。
昨天救柳念卿,至少还有“屠”这个理由。今天呢?他完全可以不管。那个叫莫惜寒的女子和他非亲非故,她的死活本来就不关他的事。而且他的理性告诉他,得罪幽冥教一次是偶然,得罪两次就是找死了。但他还是出手了。
也许是因为她一个人面对八个对手时,那双冷得像寒潭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战意。
也许是因为她在同伴死后,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刀一刀地砍,一息一息地撑,像一个不会坏掉的机器。
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人。
林影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林影起床的时候,莫惜寒已经坐在客栈大堂里了。
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裳,还是黑色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冷冽的眼睛。左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从袖口露出一截,衬着黑衣,分外醒目。
她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影在她对面坐下。
“你同伴的后事处理了吗?”他问。
莫惜寒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托客栈的伙计去办了。”
“然后呢?有什么打算?”
莫惜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幽冥教了我的师父,了我师兄,我不会放过他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影听得出这句话下面的分量。
师父,师兄。那个死去的男子是她的师兄。他们被幽冥教追,师父已经死了,师兄刚才也死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
“你报仇的计划是什么?”林影问。
莫惜寒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变强。然后回去。”
很简单,很直接,没有弯弯绕绕。但林影皱了皱眉。
“你现在的境界是一流门槛,”他说,“幽冥教里比你强的人至少有几十个。你想靠一个人变强到能报仇的程度,至少需要十年。而且在这十年里,你随时可能被幽冥教的人找到。”
莫惜寒抬头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十年就十年。”
林影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一个人,一把剑,一条路走到黑。但后来他发现,有些路一个人走真的太累了。不是走不下去,而是走到最后,你会发现你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所以他今天坐在这里,对莫惜寒说了一句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帮你。”
莫惜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影,目光里的审视比昨晚更浓。她在找,找这句话背后的动机。这个人为什么帮她?图什么?他想要什么?
林影看出了她的想法,说:“不图什么。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一个人扛,”林影说,“因为我以前也是一个人扛的,扛得很累。如果有人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跟我说一句‘我帮你’,我会少走很多弯路。”
莫惜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影以为她要拒绝了。他说别人会拒绝,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像莫惜寒这样的人。这种人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接受帮助对他们来说,有时候比面对死亡还难。
但莫惜寒最终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这个人很奇怪,”她说。
林影愣了一下:“哪里奇怪?”
“你不像是江湖人,”莫惜寒说,“江湖上没有你这样的人。”
林影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江湖上确实没有他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多特别,而是因为他做的事——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江湖上看起来太傻了。
傻到没有人会相信他是真心的。
但他是。
莫惜寒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影看到了。那不是笑,他认识莫惜寒不到一天,但他已经能分辨出,这个人大概是不太会笑的。那不是笑,是一种微微的放松,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点。
吃过早饭,林影和莫惜寒一起出了青州城。
林影原本的计划是去南边,但现在他改了主意。幽冥教最近活动频繁,而且两次都被他撞上,说不定是老天爷在暗示他什么。他虽然不信老天爷,但有时候,人总得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们去哪?”莫惜寒问。
“西北方向,有一个叫清风镇的地方,”林影说,“我在那里有……算是认识的人。”
他本来想说“有朋友”,但他和柳念卿还算不上朋友。他们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他给了她一瓶金疮药,仅此而已。
但林影总觉得,他应该去看看。
不是担心,就是想确认一下她没事。
就确认一下。
莫惜寒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向西北而行。
清风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回春堂在镇子的东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幌子。
林影走到回春堂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大夫,我师弟的手真的不会留下病吗?”
是柳念卿的声音。比三天前听到的有力多了,看来她的伤恢复得不错。
“老夫说了不会就不会,你这丫头怎么不信呢?”方大夫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你要是再问第八遍,老夫就把你轰出去。”
“第八遍?我才问了六遍。”
“你上一遍说的是第七遍,所以刚才那是第八遍。”
“……”
林影站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莫惜寒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后背,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林影伸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是脚步声,急促而轻快。门帘掀开,柳念卿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看到林影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刻意的,不是做作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惊喜。
“林公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怎么来了?”
林影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路过,顺便看看。”
“顺便”这两个字他说得很用力,像是在强调什么。
柳念卿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在,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莫惜寒身上,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莫惜寒,我……”林影顿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朋友。”
莫惜寒冷冷地看了林影一眼,没有纠正他。
柳念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方大夫刚煮了茶。”
三个人走进回春堂。
方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看到林影,眼睛眯了眯,捋着胡子说:“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路过,”林影说。
“上次你路过,给老夫送了两个病号,”方大夫指了指里屋的方向,“这次路过,打算送几个?”
林影被他噎了一下,说:“这次没有病号,就是看看。”
“哦?看看?”方大夫的目光在林影和柳念卿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莫惜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起身,“老夫去后面看看药,你们聊。”
他走得很脆,像是预谋好的。
林影在方大夫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柳念卿在他对面坐下,莫惜寒站在门口,靠门框站着,像一把在门边的刀。
“你师弟怎么样了?”林影问。
“好多了,”柳念卿说,“方大夫说他再躺半个月就能下床了。对了,药丸还你。”她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递还给他。
林影接过瓷瓶,发现瓶里还剩下三粒药丸。
“用了三粒?”他问。
柳念卿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师弟中间有一次伤情反复,方大夫说再用一粒能稳住,我就——”
“没事,”林影打断了她,“药本来就是给你们用的。”
他把瓷瓶重新推了回去:“剩下的给你师弟备用。这药虽然不能治本,但关键时刻能吊命。”
柳念卿张了张嘴,想推辞,但看到林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把瓷瓶收好,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林公子。”
林影摆了摆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念卿的目光落在门口的莫惜寒身上,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莫姑娘要不要过来坐?门口风大。”
莫惜寒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不用。”
柳念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回头对林影笑了笑。
林影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微妙了。
他说“顺便来看看”,本来真的只是顺便。但现在他坐在回春堂里,柳念卿坐在他对面,莫惜寒站在门口,方大夫躲到了后院,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这种气氛让林影有些不自在,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他差点吐出来。
柳念卿看到他的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笑,带着一点点亲昵。
莫惜寒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林影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林影,你只是路过,顺便看看。明天就走。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到方大夫在后院哼起了小曲。
哼的是《凤求凰》。
林影:“…………”
这老头绝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