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是被太阳晒醒了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用手挡了挡光,坐起来。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摊黑灰,灰里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莫惜寒不在院子里。
林影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正殿的门开着,他走过去,看到莫惜寒站在三清像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三张灰扑扑的脸。
“看什么?”林影问。
“看看。”
林影站到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
三清像的脸被烟熏火燎得面目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左边那个稍微清楚一些,嘴角好像带着点笑,也不知道是塑像的手艺,还是烟熏出来的效果。
“你信这个吗?”莫惜寒问。
“不怎么信。”
“那你师父信吗?”
林影想了想:“他说他信,每个月都上香,逢年过节还供果子,但有一回他喝多了,对着三清像说‘你们三个老东西也没帮我什么忙,我这香算是白上了,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磕了三个头。”
莫惜寒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林影说。
两个人出了道观,沿着昨天的路下山,早晨的山里雾很大,竹子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影子,路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林影走在前面,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整片竹林照得透亮。
地上全是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像一地碎金子,林影停下来,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脚下那片平地能看到了,再远处是那条河,河面上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
“宋归远和陆诚不知道到了没有。”莫惜寒说。
“到了会在渡口留记号。”林影说
“下去看看。”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一个时辰,两个人就到了山脚,从山脚到渡口还有一段路,走快些半个时辰就到。
渡口还是昨天的样子,乌篷船拴在码头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老陈头坐在船头抽烟,看到他们过来,抬起眼皮瞅了一眼。
“又来了?”
“嗯。这两天有人来过吗?”林影问。
“什么人?”
“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灰衣服。一个小孩,十六七岁。”
老陈头想了想。“昨天来过,那个年轻人问有没有一个姓林的来找他,我说没有,他们就走了。往那边去了。”他朝东边努了努嘴。
“说了什么没有?”
“那个年轻人留了一句话,说如果看到一个姓林的,让他去东边镇上等,他知道是哪个镇。”
林影点了点头,往东边看,东边的路是沿着河走的,路两边种满了柳树,柳条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远处能看到一些屋顶,应该就是老陈头说的那个镇子。
“谢了。”林影说。
“不用谢,你师父欠我那三壶酒钱,你还。”老陈头伸出三手指。
林影从怀里摸出钱递过去,老陈头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继续抽烟,不再看他们。
镇子不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店铺和住家。
林影从街头走到街尾,在街尾的一家客栈门口站住了。
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少年,正在啃烧饼。
陆诚。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灰,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但他啃烧饼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口的,腮帮子鼓得老高。
林影站在他面前,他没抬头。
“陆诚。”
陆诚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烧饼,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猛地站起来,烧饼掉在了地上。他想说话,但嘴里的烧饼还没咽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慢点。”林影说。
陆诚把烧饼硬咽下去,捶了捶口,声音又尖又哑:“林公子!你们终于来了!”
“宋归远呢?”
“宋大哥在里面!”陆诚往客栈里指了指,又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烧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
林影走进客栈,莫惜寒跟在他后面。
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喝,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赶路的书生。
宋归远看到林影,站起来拱了拱手。
“林兄,一路辛苦。”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在下在渡口留了话,想着林兄应该快了。”宋归远给他们倒了茶
“坐,坐下说。”
林影坐下来,莫惜寒坐到他旁边。
陆诚也从外面进来了,手里又多了个烧饼——不知道是捡起来的那个还是又买了一个。
“路上顺利吗?”林影问。
“顺利,没人追,没人拦。”宋归远说,“在下带着陆小兄弟走了三天小路,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虽然绕了些远路,但一路平安。”
林影看了陆诚一眼。陆诚正啃烧饼,感受到林影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伤好了吗?”林影问。
“好了!”陆诚拍了拍口,拍得砰砰响,“方大夫的药管用!宋大哥路上还给我换了好几次药,现在已经不疼了!”
林影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林兄那边呢?”宋归远问
“路上遇到麻烦了?”
“遇到了一些。幽冥教的人追了一路。”
林影放下茶杯,“但也解决了一些事。”
他看了看大堂里的其他人,除了他们,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两个行商模样的人在喝酒,他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
“丹方的事,已经处理了。”
宋归远的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
“找到了,两个盒子都找到了。
丹方和解药方子已经毁掉了,幽冥丹的配方,从此没有了。”林影没说解药方子被他记住了的事。
宋归远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向林影举了举。“林兄大义,在下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林影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接下来怎么办?”宋归远问。
“回去,往北走,去清风镇。”
宋归远放下茶杯,想了想。
“林兄是要去找那位柳姑娘?”
“嗯,她身上有一样东西需要拿回来。”
宋归远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
“那在下就不跟林兄一起走了。”他说。
林影看了他一眼。
“在下要往东去,有些事情要办。”宋归远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桌上,推还给林影
“多谢林兄的信任,这块木牌,物归原主。”
林影拿起木牌,收进怀里。
“宋兄,保重。”
“保重。”
宋归远站起来,背上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兄,在下有一句话想说。”
“说。”
“那个神秘书生,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幽冥教内部的人,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那么多细节。”
他顿了顿,“林兄跟他做交易,要小心些,幽冥教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影点了点头。
沈归远走了。
陆诚啃完了烧饼,看看门口,又看看林影。“宋大哥走了?”
“走了。”
“他说他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找个地方种地养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不太好看。”
林影没接话。
“林公子,我们现在去找我师姐吗?”陆诚问。
“嗯,吃了饭就走。”
他们在客栈吃了午饭,陆诚吃了两碗米饭、一盘炒肉、一碗汤,连汤底都喝了,莫惜寒吃得不快,但吃得不少,比前几天多了,林影注意到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白了。
吃完饭,结了账,三个人出了镇子往北走。
回程的路和来的时候是同一条,但走的方向不一样。来的时候是往南,越走越热;回去是往北,越走越凉。路两边的树叶子黄得更厉害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路,踩上去沙沙响。
陆诚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他的伤确实好了不少,走了一个时辰都不带喘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林影走在中间,莫惜寒走在最后。
走了一个下午,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有一个卖茶水的老头。老头正要收摊,看到他们过来,又坐了回去。
“三位客官,喝茶吗?最后一壶了,不收钱。”
他们坐下来,每人喝了一碗。茶很淡,但解渴。陆诚喝完又要了一碗,老头给他倒了,笑眯眯地看着他喝。
“你们这是要去哪啊?”老头问。
“北边。”林影说。
“北边好啊。北边凉快。”老头收了茶碗,站起来
“前面有个土地庙,能住人,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那儿歇吧。”
老头说的土地庙在村子的北边,不大,但比他们之前住过的那个好一些——屋顶没塌,墙也没裂。
门口有一块空地,长满了草,草已经被踩平了,说明经常有人在这里歇脚。
林影在庙里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围着火坐着。陆诚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馒头,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烤,馒头烤得焦黄焦黄的,闻着很香。
“林公子,”陆诚一边烤馒头一边说
“我师姐在方大夫那儿好吗?”
“应该好。”
“她会不会想我们?”
林影没接这个话。
陆诚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了。
馒头烤好了,三个人分着吃了。陆诚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影。
“林公子,我师姐的暗器功夫很好,比我的好多了方大夫说她学医也有天赋。她什么都好,就是在柳家不受待见。”
他顿了一下,“她以前很苦的。”
林影嚼着馒头,没说话。
“她从来不跟我们说苦,但我看到过她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哭,哭完出来,跟没事人一样。”陆诚低下头,用树枝拨着火堆
“她说哭没有用,哭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莫惜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影注意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夜深了,陆诚先睡了,缩在墙角,盖着自己的包袱,睡得呼噜呼噜的,林影靠着他旁边的墙坐着,莫惜寒靠着另一面墙,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堆红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陆诚刚才说的那些,”莫惜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他是说给你听的吗?”
“知道。”
“你怎么想?”
林影沉默了一会儿。
“没怎么想。”
莫惜寒没再问了。
炭火暗了下去,庙里彻底黑了。林影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在想陆诚说的话。
柳念卿以前很苦的。
他看得出来,从第一天晚上见到她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外门弟子,带着重伤的师弟被追三天三夜,不哭不喊不求饶,那种硬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积月累、被出来的。
他把这些念头甩了出去,翻了个身。
想这些没用,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