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从墙角站起来,把静影剑握在手中,他没有拔剑,剑还在鞘里,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上了剑格,随时可以出鞘。
“什么来路?”他问。
“还没看清,”宋归远说
“但从移动的方式来看,是练家子,轻功不弱,三个人走路的节奏完全一致,应该是经常配合的。”
三个人走路的节奏完全一致。
林影在心里快速搜索着符合这个特征的势力。江湖上大多数门派都讲究个人功夫,单打独斗是主流,很少有人专门训练多人配合的战术,只有那些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的势力才会有这种习惯——比如军队,比如某些大世家豢养的私兵,比如幽冥教。
幽冥教。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林影心里激起一圈涟漪,但他很快把那圈涟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们还没进来,”莫惜寒说
“在后院墙外面转了两圈了,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们睡着?等援兵?还是等某个信号?
林影走到窗边,从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后院很小,长满了荒草,草有一尺多高,在夜风中微微摇摆,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月光照在后院里,荒草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地摆。
他看不到人,但他能感觉到。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身体感觉到的,就像你在黑暗中知道有人站在你身后,你的后颈会发凉,你的汗毛会竖起,你的心脏会不自觉地收紧。这不是什么玄学,这是人在无数代的进化中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对危险的感知。
林影的后颈在发凉。
“别等了,”他低声说
“他们不进来,我们出去。”
莫惜寒转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在外面,我们在屋里。被动防守只会被困死,”林影说
“我们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莫惜寒,你跟我在前面,宋兄,你守住门口,别让人从前面进来,也别让陆诚出事。”
宋归远握紧了手中的门扇,点了点头。
林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荒草的气息,月亮偏西了,挂在院墙的上方,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停了,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林影走出门的瞬间,将《清玄静心诀》运转到了极致。
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像河流解冻后的第一场春汛,温和中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他的气息变得绵长而沉稳,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亮,不刺眼,但存在。
莫惜寒跟在他身后,双刀出鞘,一正一反握在手中,她的呼吸频率和林影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这是她在路上观察了几天学会的——林影走路的时候,呼吸是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她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他一样的频率,不是为了配合,而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专注的呼吸能让人摆脱恐惧,这是她师父教她的。
三个黑影站在后院的墙下。
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月光照不到他们站的那个角落,他们的轮廓模糊得像三团墨渍,唯一能看清的是他们的眼睛——三双眼睛都在看着林影,像三盏幽幽的鬼火。
四个人对峙了三息的时间。
然后那三个黑影同时动了。
他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林影扑来,速度快得惊人,但动作出奇地一致——左边的黑影双手成爪,直奔林影的咽喉;右边的黑影矮身扫腿,目标是他的下盘;中间的那个最慢,但步伐最稳,双手藏在袖中,不知道握着什么兵器。
三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几乎封死了林影所有闪避的空间。
但林影没有闪避。
《影落七式》第一式——松影静立。
静影剑出鞘无声,剑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不是砍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在林影身前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不大,直径不过三尺,但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圆,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三个方向的攻击同时挡了下来。
左边的利爪抓在了剑脊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右边扫来的腿踢在了林影的膝盖上,但感觉像是踢在了一块铁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中间的那个黑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无论他从哪个角度进攻,林影的剑都恰好挡在他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松影静立的核心不是快,不是强,而是“堵”。它像一棵松树,你不去动它,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你伸手去推它,你会发现它的扎在地上,你推不动它;你用斧头去砍它,你的斧头会被震飞,它还是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是林影最早练成的招数,也是他练得最多的一招。师父当年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不需要学会怎么,你先学会怎么让别人打不到你。活着,才有机会还手。”
三个黑影一击不中,迅速后退,重新在墙下站成了一排。
林影持剑而立,白衣在夜风中微微翻卷,他没有追击,因为莫惜寒已经从他的身后冲了出去。
莫惜寒的双刀不是林影的剑,她不守,只攻。
她的刀法继承了齐铁衣的精髓——快、狠、准。
第一刀劈向左边那个黑影,刀刃带着破风之声,力道沉得像一座山压下来。那黑影侧身躲过,但莫惜寒的第二刀已经到了,从下往上撩,直奔他的肋下。
黑影不得不再次后退,这一退就退到了墙,背抵着土墙,无路可退。
莫惜寒的第三刀没有砍下去。
因为中间的那个黑影出手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对短刺,像两黑色的毒牙,朝莫惜寒的后心扎来。
这一下又快又阴,如果莫惜寒继续砍左边那个,她自己就会被短刺扎个对穿。
莫惜寒没有躲。
她不是躲不开,而是她听到了背后传来的风声——那不是短刺破空的声音,那是剑风。
林影的剑到了。
静影剑从莫惜寒的耳侧穿过,剑尖精准地点在了那对短刺的交叉点上。
“叮”的一声脆响,短刺被震得往两边荡开,中间露出一个好大的空当。
莫惜寒借着这个空当,猛地转身,双刀齐出,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
那黑影急退,但快不过莫惜寒的刀。
其中的一刀划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闷哼一声,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三个黑影重新聚在一起,气息都有些乱了。
三个打两个,他们没占到便宜。
领头的那人——就是手臂被划伤的那个——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另外两个人同时后退,退到了他身后,三人呈三角形站位,互为犄角。
林影认出了那个手势。
那不是江湖上通用的手势,而是某种特定组织内部的手语。
他以前见过一次,在泰山论剑的时候,有一个对手用的就是这种手语。
那个对手后来被人认出来,是幽冥教的一个执事。
“幽冥教的?”林影问。
领头的黑影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多了一丝忌惮,也多了几分狠厉。
“静影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我们不想与你为敌,把那两个小娃娃交出来,你走你的路,我们回去交差,谁也不为难谁,江湖路远,后好相见。”
两个小娃娃,柳念卿和陆诚。
他们果然是冲着柳念卿来的,不,不对——是冲着柳念卿和陆诚来的,柳念卿在清风镇,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陆诚。
他们找的是陆诚。或者说,他们找的是那个知道幽冥教秘密的人。
“不在,”林影说。
“什么不在?”
“你说的那两个小娃娃,不在这里,”林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一个在别处,一个在屋里睡觉,但不管是哪个,你带不走。”
领头的黑影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静影公子,你以为你能护他们一辈子?”
“没想过一辈子,”林影说
“先护过今晚再说。”
领头的黑影不再说话,他又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两个人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朝林影和莫惜寒扔了过来。
暗器。
但不是普通的暗器。
那两个东西飞到半空中时忽然炸开,爆出一团浓烈的黑烟。
黑烟扩散得极快,转眼间就笼罩了整个后院,伸手不见五指。
林影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在这种浓烟中,眼睛没用,有用的是耳朵。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风声、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在他耳中都变得清晰无比,像一幅用声音画出来的地图。
左边,一个人正朝院墙移动。
右边,另一个人也在朝院墙移动。领头的那个没有动,他还站在原地,但他的手在动,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是另一枚暗器,比刚才那两枚更大,声音也更沉。
林影动了。
踏影步在这种环境中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
他的身体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在黑烟中无声无息地滑过。
静影剑在他手中,剑尖朝前,直奔领头黑影的方向。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林影能在黑烟中这么快找到他的位置。
他扔出暗器的手还没收回,林影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点在他的手腕上,不轻不重,恰好让他手中的暗器脱手飞出,落进了草丛里。
然后林影的剑横了过来,剑脊平拍在他的口上。
这一拍用了三成力。
不多不少,刚好够把人推出三丈远,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黑影靠在墙,捂着口,一时间站不起来。
另外两个黑影听到动静,折返回来,但莫惜寒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的双刀在黑烟中只能看到模糊的银光,但就是那两团模糊的银光,像两道铁闸,把两个人牢牢地挡在了院子外面。
“撤!”领头的黑影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黑烟慢慢散了。
林影站在院子中间,静影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他刚才那一剑,伤人都算不上,只是把人推了出去。不是他心软,是他不想人,人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但也是最糟糕的。
了一个,幽冥教会派两个来;了两个,会派四个来。你永远不完。
而且他不想让自己的手上沾太多血。
莫惜寒走回来,双刀入鞘,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刚才的战斗对她来说,大概只是热身。
“你的手,”林影忽然说。
莫惜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渗出了一点血珠。
她皱了皱眉,用左手擦了擦,面无表情地说:“没事。”
林影回到屋里,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块纱布,递给她。
莫惜寒接过纱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拒绝,默默地缠在了手背上。
宋归远已经把门闩重新安回了门上,正坐在陆诚旁边的地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白天那种文弱书生的样子。
他看到林影进来,问了一句:“都走了?”
“走了,”林影说。
“还会回来吗?”
“会,”林影说
“但不是今晚,今晚他们伤了人,需要回去复命。下一批人,大概会更难对付。”
宋归远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影意外的话:“那个领头的,在下认识。”
林影和莫惜寒同时看向他。
“他叫韩七,幽冥教的外门执事,功夫不算顶尖,但擅长追踪和暗,在下在幽冥教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宋归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屋子里的人能听到
“他有个习惯,每次出手之前都会摸一下自己的左耳垂,刚才在下看到了,他摸了一下。”
林影回想了一下,确实是这样。那人在扔暗器之前,左手无意识地在左耳垂上蹭了一下。
“他不是来找我的,”宋归远说
“他是来找你身后那两个孩子的,但你已经把他打退了,接下来他会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上面会派更强的人来。”
林影点了点头,这些他都已经想到了。
“宋兄,”他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你说你离开幽冥教五年了,这五年你都在做什么?”
宋归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林影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前面三年,在下做了很多不想再提的事,后面两年,在下一直在查幽冥教的事,到处走,到处问,到处看,这五年里,在下走过了大半个江湖,睡过破庙,住过客栈,蹲过大牢,也被人拿着刀追过好几条街。”
“蹲过大牢?”林影挑了挑眉。
“误会,”宋归远摆了摆手,“后来解释清楚了,就放出来了。”
林影看了他几息,没有再问。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静影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刚才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对方的出手方式、配合模式、撤退的路线,还有宋归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
那个叫韩七的人,真的是冲着柳念卿和陆诚来的吗?
还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
林影不确定,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幽冥教的人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就说明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从今天开始,他们要想的就不只是“怎么走到平州”,还有“怎么在追中活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快要沉到山后面去了。天快亮了。
林影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想太远的事,先把今天过好,今天过好了,明天才有机会过。
这是他师父教他的另一个道理——人只能活一天,因为明天还没来,昨天已经过去了,你能把握的,只有今天。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