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蝎的尾针毒液被莫道玄拿粗陶瓶装了小半瓶,兑上三碗烈酒,放在阴凉处泡了七天。七天后他让陆尘把老王家的孩子叫上山,把药酒敷在伤口上又了一次毒。孩子胳膊上那层灰绿色的鳞皮终于褪净,伤口边缘长出了嫩红的新肉。
老王拎着两只老母鸡来道谢,莫道玄没收。
“鸡你拿回去。真要谢我,帮我打听个事。”老道士把藤杖横在膝盖上,“断头崖往西三十里,那片老熊洞附近,这几年有没有人在那边动过土?挖过矿?修过坟?”
老王想了想,说断头崖西边倒是有个废弃的采石场,好些年前有人在山体里凿了个大洞,后来塌方死了人就封了。莫道玄听了没再追问,只是唔了一声,让老王走了。
等人走远,陆尘问了一句:“老熊洞和飞蝎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莫道玄说,“但老熊洞、飞蝎出来的老坟沟、上次那头三境蜥妖跑出来的北山脊——这三个地方在一条线上。从北往南,刚好穿过后山。”
他拿着藤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点了三个点。“这条线要是再往南延伸,穿过的地方叫狼窝。”
陆尘心里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莫道玄让陆尘带上朽木剑。
“去狼窝。”
天还没亮透,师徒二人沿着山路往深山走。这条路陆尘从来没走过。莫道玄拄着藤杖走在前面,瘸腿在崎岖山路上踩得极稳,每一下都落在石头上最平整的位置。秋末的山林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越往里走树越密,松树换成了老槐树,槐树的枝扭曲如骨,树上爬满了枯的藤蔓。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莫道玄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石壁上爬满了铁线藤,密密麻麻,像一道绿色的墙。
“到了。”
陆尘没看出这里跟别处有什么不同。莫道玄用藤杖拨开铁线藤,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切面很平整,不是天然形成的,像是被人一剑削出来的。洞口内往外渗着一股凉气,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阴凉——像井水在伏天散出的那种凉。
“你跟在我后面。”莫道玄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不长,走了十来步就到了头。里面是个石室,不大,两丈见方。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剑痕,跟茅屋墙上那些一个路子——深浅不一,横七竖八。但这里的剑痕比茅屋墙上的深得多,最深的一道能塞进去一整条手臂。地面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呈方形,台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石台正中一直裂到边缘,宽约一指,深不见底。
石台周围散落着几块碎成两半的蛋壳。蛋壳呈黑铁色,表面凹凸不平,有大有小,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壳的内壁光溜溜的,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你小时候就是躺在这堆蛋壳旁边。”
陆尘蹲下去拨开碎石,捡起一块碎蛋壳,壳的内壁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元气波动。十一年了,这股元气还没散净。蛋壳在指间微微发凉,他把手贴在了石台的裂缝上。
掌心贴到裂缝的瞬间,识海里炸开了一声剑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里传来的。低沉,悠长,像一头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巨兽被人翻了个身。朽木剑猛然出鞘三寸,剑身自行弹出,青光沿着木纹从头亮到尾,剑尖剧烈震颤,发出一连串急响。整个石室的剑痕在同一瞬间泛起微光,好像被同时点燃。
然后剑鸣停了。石室安静如初。朽木自己滑回了鞘里,青光熄灭,木纹暗淡下去。
陆尘退了一步,后背全是冷汗。
“这底下是养剑。”莫道玄站在他背后,“天地之间有些地方天生聚剑气。这道裂缝就是一条剑气汇聚的眼。千百年积累下来,剑气渗透了整个石室,连墙壁带地皮都浸透了。”
“这跟朽木有什么关系?”
莫道玄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老道士的眼神少见地静了下来。“二十三年。我从发现这道裂缝那年开始就在等。养剑是天成的,但剑不会自己跑过来。得等一把合适的剑——或者一个合适的引子。”
他看向陆尘。“你出生的那天,眼裂了。这里的剑气暴动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裂口才合上。你知道天然形成的养剑为什么会突然暴动吗?”
陆尘摇头。
“不是眼自己动的。是它感应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在你的血脉里,或者在朽木的剑身里。也许从一开始,你跟朽木就是绑在一起的。”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莫道玄没有再解释更多,撑着拐杖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从地上捡起一片较大的黑铁蛋壳,掂了掂。又走到那面布满剑痕的石壁前,伸出食指沿着最宽的那一道剑痕划了半圈。
“这道剑痕是谁留下的?”
“不知道。”莫道玄说,“但这道剑痕里的剑气,跟朽木一模一样。”
走出石室的时候陆尘手里扣着半片黑铁蛋壳。洞口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来时觉得寻常的山景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光线变了,是他心里多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沉甸甸的,像在石室里被一道剑鸣给凿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快到茅屋的时候莫道玄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下个月你就十二了。十二岁是个坎。资质好的,十二岁引气入体,开丹田,定灵。你已经把这一步提前走了两年。但修行不是比谁快,是比谁稳。”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旧匕首递给陆尘——匕首套子磨得发亮,“今天晚上拿这把匕首,自己上后山去。三天之内,别回屋里。”
说完他拄着藤杖进屋了,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