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妖的尸体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化成灰。
陆尘蹲在山沟边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空气中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焦臭,更像是夏天雷雨过后泥土里翻出来的那种腥甜。烧剩下的骨灰里混着几块拳头大的残渣,敲上去当当作响,硬得像铁。
他用树枝把残渣拨开,意外发现灰堆深处躺着一颗拇指大的珠子。珠子呈暗青色,半透明,表面有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凝固的松脂里封着一缕烟。他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珠子凉得烫手——冷到这地步反而让人产生烫的错觉。
回到院子的时候,莫道玄正在补墙。老道士活的方式跟练剑一样:竹条一一往上编,泥巴一把一把往上糊,不紧不慢,每一把泥都糊在上把泥的接缝处。墙上那个被蜥妖尾巴抽出来的豁口已经补好了大半。
“师傅,灰里找到的。”陆尘把珠子递过去。
莫道玄接过珠子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
“妖核。三境以上妖兽才结得出来。这玩意儿在你手上有用——把它磨成粉,配上朱砂和烈酒,涂在朽木剑身上能让它吃得更饱。但我不建议你现在用。”他把妖核抛还给陆尘,“先留着。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
“为什么我自己决定?”
“因为这把剑是你的。我说了不算。”莫道玄往墙上拍了最后一把泥,拿竹片刮平,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哼了一声,“剑是你用血喂出来的,以后它认你也只认你。哪天我不在了,没人帮你拿主意。”
陆尘握紧妖核没说话。
午饭照例是稀粥。师徒二人坐在青石上端着碗,莫道玄喝粥的声音很响,像是要把碗底吸穿。
“朽木喝妖血有什么讲究吗?”陆尘问。
“有。第一,不能喂太饱。它吞一次妖血,你练三天剑才能把它的煞气压下去。”
“第二呢?”
“第二,你让它喝什么血,它就会记住什么血的味道。今天那头蜥妖是三境土属妖物,血里带山岩煞气,朽木喝了之后会比以前硬三分。如果你让它喝了四境、五境的血,剑上会生出新的能耐。至于是什么能耐,看你给它喂的是什么东西。”莫道玄抹了抹嘴,“第三,也是顶要紧的一条——没事别让它喝人血。妖血通妖性,人血通人性。你的人性它本来就有,再喝人血,剑就该反噬了。”
“会反噬到什么地步?”
“入魔。剑比人快的时候,人听剑的;剑比人慢的时候,剑听人的。朽木比你快一万倍。”
那天下午陆尘一直在想怎么用那颗妖核。最后他决定先不用。他把妖核洗净拿麻绳穿了细绳拴好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最里层贴身藏着。珠子贴着口,凉丝丝的,心跳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傍晚时分,莫道玄让他把朽木拿出来。老道士坐在青石上,把剑横在膝头,拿一块沾了松脂油的粗布仔细擦拭剑身。松脂油渗进木纹里,那几道新添的纹理慢慢变深,从浅灰变成暗青,木纹里隐隐透出山岩般的冷硬光泽。
“剑上的纹越来越多,以后会有多少道?”
“剑成之是零。每饮一境之血生一道纹。九境九纹,九为数之极。”
“饮血生纹是朽木独有,还是所有剑都这样?”
“天下剑分四类:凡铁磨锋,百炼通灵,先天孕神,以及朽木这种,生来便与之不同。”莫道玄将擦好的剑往空中一抛,剑在空中翻了几圈,剑尖朝下扎进夯土地里,入土三分,稳稳立住,“不必追问。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陆尘不再追问,把剑回屋靠在床脚。晚上躺在床上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朽木斜靠在土墙上,月光照在剑身上,木纹隐隐发亮,像几条细蛇在枯木里缓缓游动。
他忽然想起师傅擦剑时的动作——很轻,不像在擦武器,像在给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擦拭脸庞。他又想起师父白天说的话:剑是你的,我说了不算。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狼嚎。陆尘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守拙剑往里推了推。朽木在床脚安静地站着,月光在剑身上缓缓流动。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院门口的符阵没有动静。
深秋就这样过去了。北荒山林的冬天来得早,九月末就飘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就化成了水,但在山阴处的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冰。
陆尘的剑罡离体突破了七寸。他用守拙劈的——那把钝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剑,在元气裹住剑身的瞬间,剑尖甩出的灰白色罡气劈断了院子里最硬的那老木桩。木桩断面平整如镜,和当年劈柴时坑坑洼洼的痕迹判若两件。
莫道玄看了一眼断桩,说了句“还行”,然后罚他多挑了四趟水。理由是“剑罡离体七寸,说明元气够了,但你腿劲没跟上——剑气靠元气撑着,剑法靠腿撑着。腿不够稳,剑再快也是飘的”。
陆尘没有反驳。他挑着水桶下山的时候,山道上迎面遇上几个上山打柴的村民。他们看见陆尘肩上横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满满两桶水,走山路如履平地,脸上连汗都没出。
有个眼尖的看见他腰间别着的那把灰剑,悄悄拉了一把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村民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陆尘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半年来,山上闹妖的事在山下传开了。有人说老道士是妖道,有人说瘸子收了个小妖崽子当徒弟。他不在乎。
水挑到第三趟的时候,山路岔口多了一行陌生脚印。脚印很大,比成年人足足长出一半,踩在雪泥里陷得极深。不是人的脚印。陆尘蹲下看了看,脚印边缘有爪尖的印子,方向往北,进了深山。
他把扁担换到左肩,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回到院子时莫道玄正在补门前破旧的符纸,几张新画好的黄符压在青石上晾着,上面的纹路比前几次复杂得多。
陆尘放下水桶,把路上看到的脚印说了一遍。
莫道玄听完之后没有抬头。“山里的东西,只要不进院子,不归我们管。”
“万一哪天它进来呢?”
“那你就可以接着往朽木上添一道新纹。”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冬天晒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