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歪脖子树劈到第四年的时候,陆尘发现自己劈不动了。
不是力气用完了。是那棵树剩下的部分,剑劈上去已经不留痕迹了。最初碗口粗的树被他劈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缺口周围的树皮结了厚厚的疤,疤上又生疤,硬得像铁。木剑砍在疤结上,虎口震得发酸,树纹丝不动。
陆尘盯着那片铁硬的树疤看了很久。
“别劈了。”莫道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棵树你劈到头了。”
陆尘回过头。师傅坐在青石上,今天没拿酒葫芦,手里攥着一把草,正在编草鞋。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凸得像树瘤,编草鞋的动作却很灵活。
“什么叫劈到头了?”
“就是它教不了你了。”莫道玄把编了一半的草鞋翻了个面,头也不抬,“剑法不是只有劈。但劈是一切。劈不开东西的剑,是死的。能把劈练到头的剑,才是活的。你现在劈到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木头了。”
陆尘没听懂。
但他知道师傅说话向来只说一半,另一半得自己琢磨。他把木剑在地上,坐到莫道玄旁边,看他编草鞋。师徒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春风吹得院子外面的松树沙沙响。
过了很久,莫道玄忽然抬头看天。
“今晚别早睡。”
“嘛?”
“教你点新东西。”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银河从东山头横跨到西山顶,亮得像一条泼出去的碎银子。山里的虫还没醒,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莫道玄坐在青石上,陆尘坐在他脚边的地上。木剑横放在膝头。
“闭眼。”
陆尘闭上眼。
“吸气。别用鼻子,用肚子。”
陆尘照做。腹式呼吸他早就学会了——劈柴劈累了,腹式呼吸缓过劲来最快,这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但他从来没把呼吸和别的什么东西联系在一起。
“吸进去的气,去感觉它。不是感觉气进了肚子,是感觉气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陆尘静下心去感觉。
起初什么都没感觉到。只觉得自己肚子在一鼓一瘪,像个风箱。但师傅让他继续,他就继续。劈了四年歪脖子树教会他一件事——师傅说的话当时听不懂不要紧,先把功夫做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陆尘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吸入的气里面,有一些极其微弱的“东西”。不是味道,不是温度,更像是……水里的沙子。极细极轻,混在空气中,贴着鼻腔往里走。
他把这种感觉告诉莫道玄。
老道士编草鞋的手停了。
“那叫元气。”莫道玄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去,“天地之间无处不在。凡人吸一辈子气也感觉不到它。你能感觉到,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修行。”
这两个字从莫道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陆尘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修行。
山下村里的说书人讲过修行者的故事。御剑飞天,翻江倒海,长生不老。那些故事里的修行者个个是天上下凡,生来就带着异象——什么天降祥瑞、龙飞凤舞、紫气东来三万里。
他陆尘有什么?一个瘸腿的穷师傅,一把劈不开柴的朽木剑,一院子的木桩和劈柴。
“你那是什么表情?”莫道玄瞥了他一眼。
“在想我配不配修行。”
“配个屁。”莫道玄呸了一口,“修行不是娶媳妇,没有什么配不配。你感觉到了元气,你就是修行的料。你没感觉到,你就是凡夫俗子。就这么简单。”
“那我……”
“教你口诀。一个字不许漏,听好了。”
莫道玄把草鞋放到一边,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薄薄的,封面上没字,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他翻了两页,清了清嗓子,念出一段话。
那段话不长,大约百来个字。但字字拗口,像是把好几句不同朝代的话硬凑在了一起。陆尘听了一遍,脑子里一片空白。
“记住了?”
“……没记住。”
莫道玄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一字一顿。陆尘跟着默念,念到一半又卡住了。
“笨。”莫道玄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这口诀叫《归元诀》。听着悬乎,说穿了就一句话——把你感觉到的那股元气,引进身体,存到下丹田。下丹田知道在哪吗?”
陆尘摇头。
莫道玄拿藤杖在他肚脐下三寸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儿。以后这就是你的命子。丹田里存的东西,就是你的本钱。本钱越多,本事越大。”
那天晚上,陆尘盘腿坐在院子里,开始尝试引气入体。
按照口诀所说,引气不难——感觉到了元气,用意念把它顺着经脉往下带,带进丹田,存住。但真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那股像沙子一样的元气感觉若有若无,稍一专注反而感觉不到了。好不容易感觉到,想用意念带它走,它又散掉了。
折腾了大半夜,到天快亮的时候,陆尘终于把一丝元气带进了丹田。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滴温热的水,滴进了肚子里的某个空洞。空洞被这滴水一激,微微发胀,又微微发热,紧接着一股酥麻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一线白。
莫道玄还坐在青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陆尘,脸上没有夸奖,也没有惊讶。
“一夜。”老道士说,“你师傅我当年整整花了七天。”
他站起来,拄着藤杖往屋里走。路过陆尘身边的时候,瘦的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明天继续。今天多给你两个窝窝头。”
陆尘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完全亮了。山雀开始在枝头叫,阳光透过松针洒在院子的夯土上,洒在他横在膝头的枯木剑上。
他低头看那把剑。
剑身还是枯黑的,剑刃还是钝的,剑上的木纹还是那么淡,跟四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但他知道区别在哪。
区别不在剑上,在他身上。
他的手握紧剑柄。五指一合的瞬间,掌心那些厚厚的茧与剑柄咬合在一起,像是早就为这个动作准备了很多年。
剑身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手掌感觉到的。像有一条沉睡的小虫,在木头的纹理里面翻了个身。
陆尘瞪大了眼睛。
“……你感觉到了?”
没人回答他。剑还是那把剑,安静地躺在他掌中,一动不动。
陆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剑拿到晨光下仔细端详。剑身上的木纹还是那几道,没有增多,也没有变深。但当他用手指摸过那些木纹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搏动。
像心跳。
他猛地回头。莫道玄站在茅屋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窝窝头,正看着他。
师徒二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莫道玄什么也没问。他把窝窝头塞进陆尘手里,转身回屋了。
陆尘站在院子里,把窝窝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也许是因为丹田里的元气还在温温地打转。也许是因为手里的剑终于有了反应。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多拿了两个窝窝头。
又或者,是因为他终于隐约感觉到了——修行这条路,他走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