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里的那缕元气,陆尘养了整整三个月。
说“养”不太准确。更像是“攒”——每天天不亮爬起来打坐,用意念去勾引空气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元气粒子,好不容易勾到一丝,赶紧顺着经脉往下带,带进丹田,存住。整个过程像拿竹篮捞水,捞十次漏九次,剩下那一滴便是赚的。
三个月下来,丹田里的元气终于从一丝攒到了一缕。陆尘自己感觉不出来,但莫道玄有一回在他打坐时路过,在他后背拍了一掌。拍完之后点了点头:“嗯,能撑着三息了。算入了个门。”
“三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丹田里的元气够你真正运功三息的时间。”莫道玄把手拢回袖子里,“别得意。三息的修行者,连江湖把式的水平都够不上。人家真正的修行者,丹田里元气一转能顶半个时辰。”
陆尘没得意。他只是继续攒。
夏天的山里蚊虫多,打坐的时候蚊子叮了满腿包,他动都不动。他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打坐的时候心越静,元气越容易引进来。心烦气躁坐一天,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领悟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比劈柴劈歪脖子树都要紧。因为修行这件事,莫道玄很少教。你问他第一个字,他最多告诉你半个,剩下的全凭自己琢磨。陆尘已经习惯了这种教法,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师傅直接告诉的记得更牢。
打坐到第七十七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陆尘收了功,正要去水缸舀水喝。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拴在屋后的老母鸡突然发了疯似的乱飞乱叫,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陆尘还没反应过来,整座茅屋的窗户纸同时鼓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山外推来,隔着整座荒山,力道已经弱了,但那股“势”还在。
他口猛地一闷,两耳嗡了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莫道玄从屋里冲了出来。
陆尘从来没见过师父这么快。瘸了一条腿的老道士,那一瞬间快得像一阵风,藤杖都没拿,单脚一点就到了院子中间。他一把抓住陆尘的后领,把他拽到自己身后,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北边的天际线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
现在是傍晚,西边本该是红色的晚霞。但那层暗红不在西边,在北边。红得不正常,像是隔着极远极远的距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师傅……”
“闭嘴。”
莫道玄的声音很轻,但陆尘的后背顿时绷紧了。他听得出那种语气——那不是生气,是警戒。师傅的脸上没有表情,褶子里夹着的全是冷意。
老道士盯着北方的红光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母鸡重新安宁下来,久到窗户纸不再鼓动,久到那层暗红色渐渐淡去,像是被什么扑灭了。
他松开了抓着陆尘后领的手。
“……没事了。进屋去。”
“那是什么?”
莫道玄没有回答。他拄着藤杖走到院门口,朝北边又望了一眼。风吹起他花白的胡须,陆尘从侧面看到师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总觉得师傅说的那句话,和他腰间的木剑有关系。
第二天一早,莫道玄把陆尘叫到院子里。
“把你的剑带上。”
陆尘把木剑从屋里拿出来。莫道玄已经站在院子中间等着了,手里没拿藤杖,空着手。他看了陆尘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夯土地。
“站这儿。”
陆尘站过去。
“拔剑。”
陆尘把木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还是那把剑,枯黑的,钝口的,笨重的。但在昨天北方那层红光闪过的夜里,陆尘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听到一声极远极远的嗡鸣——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兽的声音,是剑的声音。
“劈我。”
陆尘一愣:“什么?”
“拿剑劈我。用你最熟的那一式。”莫道玄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他平时站姿总是歪歪扭扭的,不是靠藤杖就是靠墙。但现在站在院子中间,两条腿踏踏实实地钉在地上,那条瘸腿竟然也踩得很稳。
陆尘犹豫了不到一息时间。
一剑劈下。
这一剑他练了整整五年。劈木桩、劈柴、劈歪脖子树、劈空气,劈过几万遍十几万遍,闭着眼都能劈。剑从头顶落下的轨迹不是单纯的手臂发力——腰脊为轴,肩带肘,肘带腕,腕带剑,力量从脚跟一路贯通到剑尖。剑落下的时候,空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
剑锋离莫道玄头顶还有三寸的时候,被两手指夹住了。
老道士伸出的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两手指就那么松松地一合,枯木剑的剑锋嵌进指缝,纹丝不动。陆尘感觉虎口剧震,那股反作用力顺着剑身传回来,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
莫道玄看着他,眼睛从两手指上方望过来。
“知道为什么劈不到我吗?”
“您比我快。”
“废话。我还能比你慢不成?”莫道玄把手指松开,“再劈。”
陆尘又劈了一剑。这一剑他加了速度,剑落下的弧线比刚才更陡。
两手指又夹住了。
“再劈。”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是从同一个角度劈下来的,但每一剑都在快要碰到师傅头顶的时候被那两手指夹住。陆尘劈到第二十剑的时候,胳膊已经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师傅夹剑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夹在剑尖,有时候夹在剑身中段,有时候夹在靠近剑柄的位置。而师傅自己从头到尾没有挪动过一步,只是那两手指在动。
“停。”
莫道玄放下手。
“你劈了五年劈,劈得不错。但你只会劈一样东西——你面前的东西。如果我在你劈到一半的时候动了呢?如果敌人不在你正前方呢?如果你劈的不是木桩,是一把会反击的剑呢?”
陆尘喘着气,没有说话。
莫道玄看他一眼,从地上捡起藤杖,在院子地面上画了一道横线。
“站到线后面去。”
陆尘站过去。
“现在把丹田里那点元气,运到剑上。再劈一次。”
陆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元气被意念催动,顺着经脉往右臂流过去。元气经过的地方有种温热的酥麻感,像是泡在温水里。当那股元气流到手腕的时候,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手里的木剑被元气烫醒了,颤了一颤。
然后木剑亮了。
剑身上那四五道木纹同时泛起极其微弱的青光。一瞬间就没了,快得像是错觉。
陆尘一剑劈下。
这一剑劈下去的瞬间,他感觉不到剑的重量了。不是剑变轻了,是剑变成了手的一部分,从握着剑变成了长了剑。剑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变了调子,不是呼呼的破风声,而是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条青灰色剑罡从剑尖甩出,离剑飞出三尺远,击中了院子的地面。
地上那道莫道玄画的横线被打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然后剑罡消散了。
陆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气。这一剑抽掉了他丹田里大半的元气,整个人像是跑了十趟山路,两条腿都在发软。他盯着地上那道凹痕,一时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打出来的。
莫道玄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凹痕,又抬头看了看陆尘手里的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四寸。”
“什么?”
“你的剑罡飞了四寸。”莫道玄拄着藤杖往屋里走,“修行九境,第一境引气,第二境淬体。你引气修了三个月,淬体修了五年劈柴劈树——算起来在二境摸了五年的底。这四寸剑罡,就是你五年的底。”
他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剑罡脱剑而出三尺远为合格。你现在四寸。还早。”
然后他进屋了。
陆尘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又恢复了枯黑色的木剑。剑身上的木纹安安静静的,青色的光早就没了,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虎口还酥麻着,丹田空了一半,地上那道凹痕实实在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剑刚才活了一下。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有四寸,那是他的剑。
木剑还是安静的。但陆尘握着它,能感觉到剑身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缓慢的搏动。像在回应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