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山里来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穿一件绸缎黑袍,腰间挂刀。后面跟着三辆马车和十几个扛着铁锹、镐头的汉子,个个精壮,目带凶光。看打扮既不像商队,也不像官府的人。
陆尘那天正挑水回来,在山路上远远看见了他们。打头的骑马人停在山道岔口,拿马鞭朝老道的茅屋方向指了指。
“到了,就这家。”
黑马迈着碎步往山上走,马蹄铁踩在碎石路上,溅起一溜火星。陆尘放下扁担,抄小路抢在队伍前面跑回了院子。
“师傅,山下来人了。骑马的,带着十几个人。”
莫道玄正坐在青石上搓麻绳,听完头也没抬。
“来就来,喊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陆尘站在院门口,看清了骑马人的长相——四十来岁,白面无须,左眉骨上有一道刀疤,把眉毛劈成了两截。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打量了一眼院子,目光从陆尘身上扫过去,像扫一柴火棍。
“瘸老道在家吗?”
莫道玄把麻绳搁到一边,拄着拐杖站起来。他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废人。
“哪位?”
“山南李家庄的管事。庄主下个月初八要办寿,请瘸老道过去布置几个阵法,镇一镇宅子。”
“什么阵法?”
“这你别管,去了自然知道。”管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掂了掂,丢在院门口的地上。布袋摔在土里,发出沉甸甸一声响。“十两银子的定钱。事成之后还有四十两。”
陆尘忍不住看了那布袋一眼。五十两银子什么概念——山下村子里最好的一头耕牛也就三两银子。五十两够他们师徒吃好几年。
莫道玄连看都没看那布袋。
“不去。”
管事的脸沉了一下。
“老道,你是嫌钱少?”
“不是钱的事。”莫道玄打了个哈欠,“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李家庄离这儿少说四十里山路,我怕走到半路就咽气了。你们另请高明。”
“庄主点名要你。说你布阵的手艺方圆百里没人比得上。你要是嫌钱少,再加二十两。”
“说了不去。”
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那些扛铁锹的汉子慢慢散开,在院门口围成一个半圈。气氛变了。陆尘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院门太窄,真动起手来不容易展开。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个位置:水缸后面能挡一个,柴火堆旁边有三木桩妨碍对方冲进来,屋顶太破,但要是站到屋脊上往下跳……
“这里是北荒山林的地界。”莫道玄慢慢悠悠地说,“不是李家庄。你带着十几个人闯进我家院子,拿钱砸人,拿刀子吓人。你知道上一个在这山里跟我耍横的人现在在哪吗?”
莫道玄抬起藤杖,朝山后一指。
“西边断头崖底下。骨头应该还没烂完。”
管事的脸抽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接话。
风吹着院子里的杂草,那十几个汉子也都站着不动。管事的盯着莫道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假,但台阶找到了。
“行,老道你狠。既然你腿脚不好,我也不勉强。走,下山。”
他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老道,庄主让我带句话。”他说,“你手里有样东西,不该你留着。”
马蹄声远去。那十几个汉子扛着家伙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陆尘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开口。
“师傅,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
莫道玄没有回答。他把地上的布袋勾起来,往水缸边一扔——好像那不是十两银子,是一袋垃圾。然后他拄着藤杖走到院门口,望着山下那群人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头西斜,老道士的影子拖得很长。陆尘站在他身后,感觉师傅的背影忽然苍老了一截。不是被刚才那伙人吓的,是别的什么。像有人在老道士心里翻出了一件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陆尘。”
“在。”
“从明天开始,院子里的水每天多挑两趟。柴多劈一捆。”
莫道玄转过身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懒散,沉得像一块铁板。
“山里不太平了。”
第二天傍晚,莫道玄在院门口布了一道阵法。
阵法不大,画在院门门槛前的地面上,总共三尺见方。几块破石头压着几张黄符纸,符纸上画着陆尘看不懂的符纹。看上去像是哪个小孩胡乱摆的过家家玩意。
“这个真能防人?”
“防不了人。”莫道玄说,“防妖。人踩上去最多绊一脚。妖踩上去,方圆三里我都知道。山里的妖最近变多了。”
陆尘想问为什么妖变多了,但看师傅那张不太想说话的脸,嘴上便打住了。晚饭的时候莫道玄难得没有喝酒。师徒两人坐在门槛上喝稀粥,远处山岭上传来几声狼嚎,拖得又长又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腰上那把剑的来历吗?”
莫道玄忽然开口。陆尘放下碗看着他。
“朽木的材质,不是木头。是一截骨头。什么骨,我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这把剑的来历会让很多人想抢。今天那帮人说的‘东西’,多半就是它。”
“这把剑很厉害?”
“看谁用。”莫道玄往嘴里拨了口粥,“你用,就厉害一点点。别人用,也厉害一点点。但这把剑真正的能耐不在打打。它有自己的脾性。这世上有些剑铸造,有些剑精炼,有些剑镇压气运。朽木不是这些。朽木是木头里面包着一团还在喘气的火。”
“那它为什么要等那么多年?”
莫道玄没答。
月上山头。秋虫唧唧。老道士搁下碗,站起来的时候瘸腿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以后白天不要一个人下山。”他说,“挑水捡早上去。劈柴在院子里劈。晚上睡觉把剑放枕头底下,别放床脚。”
“知道了。”
陆尘收拾碗筷的时候瞥了一眼师傅进屋的背影。那背影一步一歪,左边肩膀比右边低,看起来就是个行将就木的残废道人。
但他脑子里一直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管事的带着十几个壮汉堵在院门口,师傅从头到尾没有退一步。
不是逞强。
是那十几个人在他眼里,本来就算不上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