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玄住的地方,是一座破茅屋。
说“茅屋”算客气了。三面土墙,一面漏风,顶上盖的茅草稀稀拉拉,下雨天得拿瓦罐接水。屋里的家当一只手数得过来:一张缺了腿的木床,一口豁了口的铁锅,两个粗陶碗,一盏油灯。
还有满墙的剑痕。
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最浅的只是蹭掉一层墙皮,最深的能塞进一手指。它们横七竖八地布满每一面土墙,看上去像是被一个疯子拿剑乱劈了无数遍。
事实上,也差不多。
莫道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他的剑就是那柄枯木剑——自打从山上带回来后,这剑便一直在他手里。他在屋外那片夯实的空地上,一条腿站得笔直,另一条瘸腿微微点地,一下一下地劈。
永远是同一式:劈。
从上往下,从前往后,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单一得让人犯困。
陆尘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的。
劈柴声,劈剑声,还有冬天漏风的呜呜声。这三种声音构成了他幼年全部的记忆背景。
莫道玄这个人,不太像个正经道士。他吃肉,喝酒,骂人,笑起来一口黄牙像两排歪歪扭扭的墓碑。他教陆尘认字的时候,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完就用脚抹掉。教的字也不讲究,今天想起什么教什么——山、水、火、剑、、死、生、命。
“把剑给我。”
陆尘六岁那年的一个早晨,莫道玄把枯木剑递到他面前。
这把剑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大了。剑身立起来比陆尘还高出一截,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剑尖。
陆尘伸出双手去接。莫道玄一松手,剑的重量全部压在他掌心里,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站起来。”
莫道玄没有扶他。他坐在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上,从腰间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陆尘咬着牙站起来,两只手死死攥着剑柄,胳膊在发抖。
“举起来。”
陆尘举不起来。
他试了很多次,每次都只能把剑尖抬离地面一寸,然后就脱力了。那柄木剑看上去枯瘦如柴,拿在手里却沉得不像话。
“剑不是这么拿的。”莫道玄打了个酒嗝,“你以为它是铁条?它是有灵性的东西。你怕它,它就压你。你压它,它就服你。”
“它是把剑,又不是活的东西。”陆尘喘着粗气说。
莫道玄没说话,只拿那双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的眼睛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陆尘心里有些发毛。
“你懂什么。”他最后说。
陆尘七岁那年,开始正式练剑了。
莫道玄教他的第一式,叫“劈”。就是每天早上莫道玄自己在外面练的那一式。没有口诀,没有心法,没有玄之又玄的道理。莫道玄只是把木剑塞进陆尘手里,指着院子里那块竖着的木桩说了一个字:
“劈。”
陆尘劈了一整天。
第二天,还是“劈”。
第三天,还是。
就这么劈了三个月。从春天劈到夏天,从穿棉袄劈到光膀子。木桩上多了无数道剑痕,每一道都像是被钝器砸出来的。那把枯木剑连一块树皮都削不下来——不是陆尘力气不够,是剑本身就不锋利。
“这剑本砍不了东西。”
有一天,陆尘终于忍不住说了这句话。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好,好了又破,现在结了一层硬硬的茧。
莫道玄正坐在阴凉处啃一玉米棒子。他停下来,拿玉米棒子指着陆尘。
“谁告诉你剑是用来砍东西的?”
“剑不就是用来砍东西的吗?”
“那是铁匠铺的柴刀。”莫道玄把玉米粒从牙缝里唆出来,“剑这个东西,砍的不是东西,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还没到问这个的时候。”
陆尘于是不再问了。他继续劈木桩。
到八岁那年,他终于能让木剑在木桩上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浅痕了。那一天莫道玄多给了他一个窝窝头,算是夸奖。
山下的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猎户、樵夫、采药的,都是土里刨食的穷苦人。
陆尘有时候会跟着莫道玄下山,去村子里换些油盐。莫道玄拿山上采的草药跟人换东西,偶尔帮人驱个邪看个风水——鬼知道他那套是从哪学的,反正村里人挺信他。
村里的孩子一见陆尘就围上来起哄。
“瘸子捡的野种!”
“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他妈被狼吃了,他爹不要他了!”
陆尘第一次听这些话的时候,攥紧了拳头。他那时候七岁,个子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但从小劈柴劈剑,手上的力气不小。
那个骂得最大声的胖小子,被他揍得鼻子流血,哭着跑回家找他娘。
胖小子的爹当天就提着扁担上门了。
莫道玄堵在门口,拿他那黑黝黝的藤杖横在身前。
“你儿子骂我徒弟,我徒弟揍你儿子。扯平了,回吧。”
胖小子的爹看看那藤杖,又看看莫道玄那双浑浊却冷得要命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走了。
“下次别揍鼻子。”莫道玄回屋后对陆尘说,“揍肚子。肚子疼比鼻子流血难受得多,还不留伤。”
陆尘记下了。
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不理会那些孩子。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觉得跟他们较劲没意思。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劈木桩,劈那把永远劈不开东西的枯木剑。
他隐约有种感觉:这把剑里藏着什么东西。师傅只教他“劈”这一式,也藏着什么用意。
是什么,他还不懂。但他可以等。
山中无岁月。
陆尘十岁那年的一个夏夜,莫道玄难得没有喝酒。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山里的虫鸣像一锅煮沸的水。莫道玄坐在屋外的青石上,陆尘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碗野菜糊糊,吃得稀里哗啦。
“想听故事吗?”
莫道玄突然问。
陆尘愣了一下。师父从来不给他讲故事。师傅只会骂他,指使他活,偶尔心情好了多给半个窝窝头。讲故事这种事,不像师傅会做的事。
“……想。”
莫道玄把碗搁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轮圆月。
“很久以前,有个剑修。”
他的声音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哑,没那么糙,像是回忆着什么东西。
“那剑修是天底下最强的剑修。他一剑能开山,一剑能让江河倒流,一剑能让月无光。”
“那不是吗?”
“算什么。给他提鞋都不配。”
陆尘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那个剑修,他有一个想守护的人。”
莫道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虫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在填补这个停顿的空白。
“后来呢?”
陆尘忍不住问。
“后来……”莫道玄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的手,“后来他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要拿剑。”
陆尘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莫名其妙。但莫道玄已经不再说话了,他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的对话,陆尘记了很久。
他当时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讲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很多年后他才明白——有些故事之所以讲不下去,是因为讲故事的人自己也还在故事里。
但他当时只有十岁,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把枯木剑,他能拿起来了。
不仅能拿起来,还能挥得很稳。劈、挑、刺、撩,所有的动作只要是从“劈”里面变出来的,他都使得有模有样。
剑在他手里,不再是当初那个压得他跪在地上的负担。它变得轻了。
或者不是剑变轻了。
是他变强了。
那天晚上他把剑放在床头,躺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盯着那把剑在月光下的轮廓。剑身上的木纹比三年前多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仔细看能看出有两三道纹理,蜿蜒着从剑柄盘到剑尖。
“剑有三重。”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手中剑,心中剑,天地剑。”
他不懂第二重和第三重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手里这把剑,跟山下铁匠铺里打的任何一把都不一样。
它不锋利,却让人的目光不敢久留。
它笨重,却在他手里越来越轻。
它是死的枯木,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面沉睡。
陆尘闭上眼睛。
劈剑声在他脑海里回荡,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执着。
他睡了。
屋外,莫道玄还坐在青石上。他没有睡,他看着屋子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在看着一个希望。
又像在看着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