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罡脱剑四寸之后的第三天,莫道玄给陆尘换了一把剑。
说是“换”,其实就是把院子里劈了五年的那把枯木剑收走,塞给他一把新的——同样是从那堆破烂家当里翻出来的。新剑长约两尺七寸,剑身更窄,颜色发灰,刃口照样是钝的。唯一不同的是剑柄上缠了一圈麻绳,吸饱了多年的手汗,摸上去又黑又滑。
“这把叫‘守拙’。”莫道玄把剑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朽木你先别用了。”
“为什么不让我用朽木?”
“因为它现在醒了一点。”莫道玄翘着瘸腿坐在青石上,拿指甲弹了弹枯木剑的剑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剑醒了,你却还太弱。小孩抡大锤,砸的是自己的脚。”
陆尘接过那把叫守拙的钝剑,掂了掂。比朽木轻了至少三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反倒不习惯。他试着劈了一剑,破风声软绵绵的,像是拿了竹条。
“不好使。”
“不好使就对了。朽木帮你太多,你自己该长的东西反而长不出来。从现在起,用这把。什么时候你能拿它劈出五寸剑罡,什么时候再碰朽木。”
陆尘没再说话。他把朽木靠在屋里的床脚,看着它安静地斜在那里。五年了,这把剑第一次离他这么远。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空落落的,他翻了好几个身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多了三木桩。高矮粗细都不一样,呈品字形立在夯土地上。莫道玄拄着藤杖站在木桩中间,用杖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双脚站进去。
“站进去。脚不许出圈。劈这三桩。”
陆尘站进圈里。三木桩离他都有两步远,最近的在他正前方,另外两在两侧。他深吸一口气,守拙剑朝正前方的木桩劈去。
剑劈在木桩上,弹了回来。桩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用力不够。”
他加了一把力,第二剑劈下去,虎口震得发麻。木桩晃了晃,白印变成了浅痕。但当他准备劈第三剑的时候,问题来了——他出不了圈。要想劈到左侧的木桩,必须转身;一转身,脚后跟就要踩到圈线。
陆尘愣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今天要练的东西。”莫道玄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劈了五年直来直去的劈,你不会转身。实战中没人会站在你正前方等你劈。你得学会在方寸之间转向。腿不能动,动的是腰,是胯,是脊柱。”
“脚不许出圈,我够不到侧面的桩。”
“够不到就劈罡。你那四寸剑罡留着当摆设?”
陆尘试了一整个上午。用守拙劈剑罡,比用朽木难了不止一倍。朽木在手里的时候,元气一送进去,剑就像活了似的,剑罡自然就甩出去了。但守拙不一样。这把钝剑对元气的反应极钝,送进去十分元气,能转化成剑罡的最多两分。剩下的八分去了哪,他完全感觉不到。
劈到晌午,他甩出去的剑罡最远一次也只有一寸半。左侧的木桩纹丝没动过。
“我劈不动。”他把剑放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那就继续劈。”
“这把剑不行,送进去的元气大部分都散掉了。”
莫道玄从屋檐下站起来,拄着藤杖走到他面前。他没有看陆尘,而是伸手把那把守拙剑拿了过去。左手握剑,右手食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剑发出一声闷哑的响,像敲了一块死木头。
“这把剑,”莫道玄说,“是我师傅传给我的。”
陆尘微怔。莫道玄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他知道师傅叫莫道玄,知道师傅是个瘸腿道士,知道师傅在狼窝里捡了他。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师父有没有家人、从哪来、当年经历过什么,永远是问半个字都不答。
“我拿它练了十三年。劈坏了十七木桩,劈出了一境、二境、三境。一直劈到三境开辟体内空间那天,这把剑的剑罡才飞出三尺远。”他把守拙剑翻了个面,剑脊朝上,递给陆尘,“你觉得它钝?”
陆尘接过剑。
“钝的不是剑,是你送进剑里的元气。元气进剑,不是拿剑当水管把元气喷出去。是让元气和剑融为一体。你把元气送到了剑里,但剑不认你的元气。为什么?因为你的元气是自己攒的,跟这把剑没有任何关系。”
陆尘握着守拙剑,没说话。
丹田里的元气已经恢复了小半。他闭眼站了一会儿,重新感觉了一下下午劈剑时元气流动的路径。元气顺着经脉流到手腕,然后手腕一抖,像把水泼进剑柄里。水是泼进去了,但泼进去的水没有形状,撞在剑身内壁上就散成了雾气。
“下午再劈一次。”莫道玄说,“这次别把元气泼进去。用裹的。把你的元气裹在剑外面,别往里头塞。”
陆尘重新站进圈里。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劈。他把剑横在身前,闭上眼睛。丹田里的元气被意念催动着,缓缓流到右手掌心。他没有把元气往剑柄里送,而是让它停在掌心和剑柄接触的那一圈皮肤上。元气越聚越多,从一丝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小片温热的包裹感。
忽然掌心一阵微痒。不是痒在皮肉上,是痒在经脉末梢——守拙剑像个渴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活物,自己凑上来咬住了掌心里的元气。
陆尘猛地睁眼,一剑劈出。
剑锋落下的瞬间,守拙剑的剑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灰光沿着剑脊蔓延,聚集到剑尖,然后脱剑而出。灰白色的剑罡比他用朽木劈出来的更沉、更厚、更实。虽然只飞出去两寸多,但当剑罡击中右前方那木桩的时候,木桩上留下的不是一道线。是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缺口。
过了大约两三息,两寸半。
“两寸半。离五寸还差一半。”莫道玄说。他拄着藤杖转身走回屋檐下,“但方向对了。”
那天晚上,陆尘睡得很沉。守拙剑靠在床脚,朽木剑靠在他枕边。两把剑在黑暗中并排竖着。一把钝重,一把枯瘦。茅屋里鼾声和虫鸣混在一起。
屋外青石上,莫道玄还没睡。他抬头看着漫天星子,抿了一口酒,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十三年变成五年。这小子比我预想的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但愿不是坏事。”